waits说 - [其他]
“‘我们的生活才刚刚开始,不可以睡午觉。’读罢这一句,一瞬间有点不知所措的惊叹。
本来边读这文章边觉着一种冲和的贵气,竟不象是少年人,直至这一句,哗一下,象寒刀在鞘中自有悲鸣。”
他说得很好,比我写得要好。但我可以体会到他的意思。
“‘我们的生活才刚刚开始,不可以睡午觉。’读罢这一句,一瞬间有点不知所措的惊叹。
本来边读这文章边觉着一种冲和的贵气,竟不象是少年人,直至这一句,哗一下,象寒刀在鞘中自有悲鸣。”
他说得很好,比我写得要好。但我可以体会到他的意思。
1 白鹿镇的天主教
知道白鹿上书院是从一个搞旅游的朋友那里。到处询问,不仅有上书院,还有下书院。同时得到的信息还有百年前天主教在四川的兴盛,以及之后的暴烈与沧桑……一个雨天,捧着地图,我出发了。
从成都出发,先到彭州,上到通往龙门山国家地质公园的彭白公路,过白水河顺着一条乡间低等级公路到白鹿镇,之后就是山崖上约两公里的碎石路——这是经过仔细询问和考察后得出的路线。
还没出成都,就下起了小雨。有些担心山洪爆发,或者泥石流。一路上若有若无地担心,顺便鉴赏着路边各种不明目的的店铺,并不见开门,只有灰尘扑满了门面,而且挡住了那背后清新的稻田。宽阔的白水河水流不大,但十分汹涌,大片裸露的白色石滩似乎有些寂寞,又有着宽宏的大气。一旦暴雨骤降,这将是洪水的天地。人是多么渺小。
寂静的乡村公路尽头就是我的目的地白鹿镇。白鹿镇,本地人叫它白鹿场(四川人把赶集叫作“赶场”)。午后的小镇上只有几个小孩在路上怯怯地跑过。在来路上还看见另有一些大一点的孩子在从白鹿上书院方向流下来的白鹿河里钓鱼。浑黄的河水里竟然有鱼吗?我也看见了小小的煤矿井,在那小小的洞窟里也有着宝藏吗?我忽然有种了不起的错觉:在这乡村公路的尽头,我走到了中国的底部。
即使在中国的底部,我也看到了一些叫人意外的东西:一座天主教教堂。
教堂矗立在小镇中心唯一的马路上,十分简陋,风格也无甚可取之处,与内陆一般的天主教教堂类似——缺乏建筑特点,中西杂糅且兼取两者之糟粕。走进教堂,几个老人在天井里打麻将。我犹豫了半天:“请问厕所在哪里?”老人很友善地指路,水泥糊墙的旱厕没有任何现代化的意思,却出乎意料的干净。又有同样风格的洗澡房,也用清水冲得十分干净。这就是教堂特有的好,即使在不甚讲究的乡村也丝毫不打折扣。
天井里一个花坛茂盛得叫人欢喜,蔷薇枝弯成的月亮门上挂这鸟笼,两只虎皮鹦鹉,鲜艳但怯生。又有大丽花开得如火如荼,这小小一片天地热闹得这般清净!
出了花坛,就对着一幅黑板报,写着与教义有关的内容。转头看了看那几位打麻将的老人,又看看教义。社会本身那么多欲念,这些老人有心思读这些吗?他们仍旧安静地打着麻将……我想是有的。我欢喜他们有这样澄明的人生。
这个新的教堂是1998年修的。所谓白鹿书院是天主教在本地修建的两处神学院,总共有两处,一处叫白鹿上书院(就是计划中要去考察的遗址),一处叫白鹿下书院(所谓“上下”,后面自有解释)。
下书院就在镇上,与小镇隔着一条白鹿河。遗址的原地修了白鹿中心小学,几乎完全看不出原来神学院的意思。有趣的是,该小学在河的对岸,从操场到教室有30级左右的台阶,给普通一所小学凭添几分威势。仔细观察,可以发现这所小学和一般的乡村小学还是大不同的,最明显就是它的布局,非常开阔,各个功能区域分布也比较均匀合理。估计是原来的下书院地基留下的影响。
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白鹿上书院这个四川省境内的天主教神学院遗址。虽然人们并不了解这所神学院的来龙去脉,当地政府也并没有对其进行有效的修缮与保护,但在经历了五十多年无神论洗礼的中国内陆地区,一座仍保存了兴建之初雄伟气魄的白色大理石哥特式宗教建筑,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从相关的资料可以了解到,彭州区现有天主教教徒1000余名,而佛教在该区则只有教徒50余名。而这常住人口不足3000人的小镇上拥有一座设施齐全的教堂,这一事实本身表明,即使经过数十年的风雨,天主教这一外来宗教仍然在中国乡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而我想要做的,是通过某种方式来关注这一痕迹的形成过程中一些有意味的东西。虽然很显然的,发生过的情节已经不可考,但事实总会在时间中留下它的印记。并且,这些印记将成为未来历史发展的背景,即使只是在这乡村公路的尽头白鹿镇,只是在这中国的底部。
在如实存在的中国人民中间。
2 白鹿上书院
上书院具体的所在地是白鹿乡辖内的白鹿山,编撰于1989年的《彭州志》文化专志中关于名胜风景的一节提到:
“白鹿顶即白鹿山,位于通济、思文、白鹿等乡交界处,骈联天台山,濒临白鹿河。主峰海拔1785.4米,突兀于浅山环抱之间,形如覆钟,人称‘金钟’。山上树木葱茏,登临绝顶,可眺望川西平原的秀丽景色。民国时期为外国传教士据为避暑胜地。建国后,常有游人登临。”(第791页)
从白鹿镇到上书院大约有两公里的山路,三四米宽的水泥小道刚修好不久,不时有山泉从山上直冲到路面,使人有些紧张。有时迎面来一辆车就叫人一下方寸大乱,幸亏不时的拐弯处可以暂时躲避。在山腰上忽然想起一路走来不时见到的煤矿井,现在多私人开矿,估计常有矿灾发生,百年来山底不知有怎样的辛酸。而此刻阳光忽然照到身上。
到一处河谷必须下车步行,因为来这里参观的人逐渐多起来,所以镇政府也修了一座簇新的水泥桥。过了桥就是山坡,本地山地多种植草药,这里种的是黄连,用黑色的塑胶隔光网遮着。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道。这时候才发现山地的树木覆盖率不算高,所以河沟里的水都是黄色,和龙门山脉主要河流白水河的景况相差甚远。
上到半山腰一处竹林,掩映中一座青瓦房。竹子在四川乡村是多见的,总是围绕着住房密密匝匝地植上一圈,最是一种日常人家过生活的讲究,竹子清幽的味道叫人欢喜。所以特为记一笔。
不种黄连的荒地上有不知名的玫瑰色小浆果铺地,突兀的山壁上有鲜嫩的蕨菜嫩芽,小片田地里种茄子、豆角,也有未被翻挖出的土豆雨水一冲刷就露出半边脸来,萝卜老到开花也不管不顾。阳光忽一阵猛烈了,于是蝉声大噪。
在蝉声里走到一处陡坡下,正好看见路边一处木板棚外随便扔了几张条凳——长短高低,形制各不相同,摆放的格式又似乎有些漫不经心的节奏意味。坐下,对面一家人在屋檐下休憩。一位老婆婆,头发全白,牙齿全掉,虽是坐在凳子上也拄着拐杖,摇摇欲坠的样子。恐怕她也听不见,但却对着那几个年富力强、滔滔不绝的,嘻开嘴巴在笑。又有她的小孙女舞着玉米秆在她身边做法。老婆婆不看我在眼里,小孩却不时警惕地盯着我。我对她们照相,她更不满,直挥着她的棍棒来威胁我来。
这一次走不多几步却看到了上书院的大门。
门前的石碑上刻着修建于1908年。
进了大门十来米又是二门,二门的形制不那么恢弘,却典雅许多,欧洲味道也浓郁些。拍二门时蹲在地上被荨麻蛰了屁股,很狼狈,幸喜此地无人,所以大肆揉了半天。
二门以内就直接面对到了大片的玉米地,以及上书院的教舍楼群。玉米丛中的巍巍楼群大约有70米宽的正面直对着山谷,弧形的双楼梯连上去是教舍的大门。大门周边写满了一尺见方大字,内容无非白鹿上书院属教会财产,闲人不得入内,如需参观请先与四川省宗教局联系。又柱子上写着:“开门请找某某,电话多少……”十分有趣。
正在门口琢磨这些标语时,一个老农扛着锄头,从铺天盖地的玉米地里钻出来,打开锁头,要了一元钱的开门费。
这时候才看见衰败的内里。二楼是不许上的,“这么大的孩子都掉下来过!”老农用手在他腰际比画着。走进一楼东侧的大屋,一米见方的青石地板上覆着薄薄的一层淤泥,估计是漏雨进来的。又有讲台,又有黑板,又有黑板上方的仿宋体大字“努力学好社会主义文化理论知识!”
三边的教舍和正北的教堂围成长方形的院落,教堂白得明晃晃的,那是有名的为修建上书院专门从外洋运来的大理石。教堂正面大约有四五层楼高,雕刻不甚精致,但犄角旮旯里积着灰土,与建筑石材明亮的白色一起,很有层次感。侧面可以看见典型的哥特正面之上中国式的青瓦坡屋顶,也是中西合璧的典范了。
走近了看见教堂内里的景况:地上是厚厚的淤泥,一根原木横梁架在当中,弧型天花板已经破损小半,看见上面的青瓦顶——和本地民居并无二致。似乎室内并十分的大,只50平米不到,叫人有些失望。细看来,墙壁却是一直延伸出去的——估计现在所见的室内从前只是一个前厅,通内厅的那道门已经用大石头封死,曾经的内厅已经被山上冲下来的泥石填满——泥石无情,正努力从石头逢里往里拱。
1934年,教堂曾经遭遇泥石流,被冲毁部分。现在,这教堂仍被山上的泥石蚕食——不知道那些堵门的石头能抵挡多久,也许来一回山体滑坡,还苟延残喘着的大理石正面就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于是这恢弘也就连幻觉也不会留下了。
此处弥漫着的毁灭味道叫人难以坚持。
教舍外侧的游廊十分宽阔,书院的排水沟到了这里就彻底见到了天日,又有从山上引下来的急流冲刷着,也是一个很好的设置。排水沟不宽,一两尺之间,深却有一米多,里面清水流得淙淙作响。过了排水沟,应该是书院的厕所。因为这一路来深感如厕之难,所以仔细考察了一番,数了数,可以接待20人以上同时蹲坑——上书院是男性神职人员的教学基地,这些坑位数光体现了解决大便问题的实力,小便另计——这也可推测出当时的规模形制。
这时,忽然发现不远处几朵白色喇叭花,阳光正耀眼,花开得简直有几分灿烂。
出来老农关了门,把我送下楼梯,又去劳作了。我慢慢走下山去。下山时又看到山腰农民自家种的锦葵花,从粉红、大红到浓郁的紫红,都开得很旺。锦葵这种花城里不多见,因为是草本,又长得奇高,稍微土地肥一点就要长到三四米,长高了下面的叶子却枯萎黄烂,十分有碍观瞻,这里却开得好,远远地就能看见。走下去了百把米再回头还是能看见。
3 白鹿风情一百年
根据《彭州志》宗教专章记载,法国传教士洪广化参加梵蒂冈第一次大会回川,于1856年把四川分为成都和重庆两大教区,1860年他考察了白鹿乡以后,先后在此处修建了多处教堂以及备修院。1883年,法国传教士谷布兰受成都主教委托,于1894年重修了备修院,改名“无玷修院”(俗称“白鹿下书院”),于1908年修建成了中修院,定名“领报书院”(也就是俗称的“白鹿上书院”)。1932年,中修院与成都总修院对调,上书院改为神哲学院——自此,白鹿乡天主堂成为培养四川神职人员的重要场所。
当时,白鹿乡办有“初修”、“中修”和“神哲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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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 |
学制 |
常有学生 |
课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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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修 |
无玷书院 |
4年,一年一班,免费 |
100名 |
以拉丁文为主,一年级习拼音,二年级以后习语法、经文、教会礼节;附设中文、算术、地理、历史等,采用上海土家湾(徐家汇)编印的课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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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修 |
领报书院 |
5年,一年一班,由初修班毕业生中成绩优异者直接升入 |
60名 |
拉丁语的语文、作文、道理、修辞、历史、罗马战争史、波斯战争史,天主教基础常识、教义、条规,听弥撒,中国古典文学、数学(三角、几何、代数)、物理、化学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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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哲学院 (总修) |
领报书院 全省八大教区合办 |
6年,收各中修院毕业生中成绩优异者,少时几人,一般10多人 |
40-80名 |
先开两年哲学(逻辑学、本体学、形而上学、宇宙学、心理学),后学4年神学(伦理神学、论理神学)及教会法典、教会礼仪、教会历史、圣经。课本全为拉丁文,也开少量的中国古典文学。 |
这些记录多少弥补了方志中教育章节内对白鹿上书院的忽略。白鹿上书院作为一所教育机构,在方志的教育条目内不见踪影。其宗教史意义甚大难道还大于其教育史意义了吗?在历来尊师重教的中国,这样的春秋笔法在一百年后人们再次翻开历史的时候,一定会发挥出它的功用吧。
白鹿上书院忽然引起我对当时当地教育状况的兴趣,方志中又查到同一时代(光绪二十九年,即1903年)彭州高等小学堂的授课表。历史湮没了多少细节,重读这些琐碎的史料,忽然对这片山水有了新的感觉——曾经有这样生活的人和我一样站在这片风景中,他们的生活和我们一样有着丰富的机理,而非历史书本中那贫乏的几个陈述性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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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身 |
读经 |
中国文学 |
算术 |
历史 |
地理 |
格致 |
图画 |
体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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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级 |
四书,有益风化之诗歌 |
诗经每日百二十字 |
读古文、习楷书、习官话 |
加减乘除及诸等数 |
历朝政事 |
中国地理 |
动物、植物、矿物之自然现象 |
简易形体 |
普通体操、兵式体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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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级 |
诗经、书经每日百二十字 |
比例、百分数 |
外国地理 |
寻常物理、化学现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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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级 |
书经、易经每日百二十字 |
作短记事文、习行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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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级 |
易经及礼记节本每日百二十字 |
作记事文兼说理文 |
百分数算术、日用簿记 |
生理现象 |
简易几何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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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节数 |
2 |
12 |
8 |
3 |
2 |
2 |
2 |
2 |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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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总计 |
320 |
1920 |
1280 |
480 |
320 |
323 |
320 |
320 |
480 |
同时,白鹿上书院也不再仅仅是一座建筑。根据记载,“建国前夕,彭州天主教内的反革命分子在白鹿金桥村组织‘圣母军主母支团团’。1950年1月,在回水村成立‘两河口支团’,有工作团员11人、辅助团员97人。他们勾结国民党特务、地方反革命势力等,组织武装叛乱。被击溃后,又组织地下‘三自(自治、自养、自传)革新’,纠集教徒百余,并以‘圣母祈祷会’名义在隆丰马桑坝成立‘马桑坝圣母军支团’,继续进行反革命活动。土改中,驱逐了批着宗教外衣的帝国主义分子,依法惩治了‘圣母军’骨干。”
事实上,第二次鸦片战争后,彭州天主教势力日盛。传教者向民众宣传“一切皆天主所造”、“天主安排”、“天主所赐”,而教会为了吸引群众入教,免费施放医药,提供田地租种,成立孤老院和免费学校,主持婚丧嫁娶。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下,成为中国乡村一股宏大的潮流。根据《中国天主教区人数统计表》,1931年,仅白鹿本堂区就有教徒1438人。在这些数字背景下,白鹿上书院的宏大建筑变得如此地合情合理。
而今天,白鹿这安静的小镇,与白鹿上书院的凋敝,也是合情合理的。就好象在白鹿上上看到的那株蜀葵花,生得那样的高大,虽然有些枝叶已经凋落并非完美,但它也开出了那绚丽夺目的花,并且真实。
仅仅是第一段就是诚实,而且感情深重,“词语有如飞絮不再能织成语言”,这是词语的状态,也是真实的状态。关注一个词语“念叨”,关注自己的行为,而不是毫不犹豫地使用。但也有骄傲,因为“凭着这样卓绝的提示,我停止丑陋的呻吟,命令我的念叨成为悦耳的音符,以恢复我说话的能力,追逐身在他乡的人,向他炫耀我的所得,就如他向我炫耀他的所得,因为语言可以将彼此照亮,就如友情。”这也就是力量,是在特殊时刻的力量,其基础是曾经努力而获得的力量。为什么是用语言照亮?因为语言可以将彼此照亮,这是不多的可以照亮人们的事物。这是否是康赫最大的一个谬误呢,他对语言的信任?但信任一个概念,与信任一个事实,其实是同一个性质,因为其本身只是信任。甚至可能语言有更高的尊严,因为被赋予了。他说语言“具有生殖能力”,“能拯救事物于黑暗”。但他却没有说出“失语”,也许因为“失语”这个词本身已经缺乏穿透力,它被说得太多,而它所指称的事实则已经逐渐消失在它语言的外壳之内。
“今天我在这里念叨我的朋友,尝试重新掌握破碎的词语,恢复我念念有词的能力”,这意味着语言具有魔力。仅仅是“念叨”这个动作能使他“重新掌握破碎的词语”吗?考虑到严肃地使用“念叨”并不常见,而对一个词语的发掘正是通过“念叨”,这是有用的。
而这一句我暂时还不能表示绝对的赞赏,“我的朋友不仅看到语言永恒的波动和起伏,如同悠长的河流,凭着他不仅了解到这最终的节奏和形式的秘密,并且紧追不舍,纵身其永恒的波动和起伏”。因为它太过抒情,也太过修辞。康赫使用这样一种修辞在我看来是不妥当的,这种修辞更应该出现在胡续东的诗歌里。
“我不能追认我的朋友,他的名字以外的一切,因为我追之不及。”这是诚实的一句,也是理应的一句,是两个人,但互相尊敬的两个人之间一种高贵的致意。“语言之河不能一起踩入,只能遥相呼应,并且相映成趣”,再次表明这种高贵和致意。
“凭此提示,我不再与死亡之河周旋”,这也许仅仅是一种抒情吧。“每天就地向下深挖,可以到达地狱,并在地狱与人间之间找到我的河流,我永远流动的他乡”,这才是康赫的道路。“因为语言相异成趣可将彼此照亮,就如友情”,所以他“无痛地”。作为严肃的艺术家,应该“无痛”。确实“无痛”。因此这是一篇好文章,真实地说出一切,而没有说出任何不确实的哀痛。哀痛是它本身,但它其实是沉默,不能被说出。
有一个朋友的外祖母,是成都人。因为知道我是家乡人,所以特别的看顾我,有一天到老太太的家里,虽然是九十岁的人却仍然清醒矍铄。年轻时候她与丈夫的照片就放在床头,真是个难得的美人,老太太现在身材特别的矮小,想当年一定是娇小玲珑的样子。当初,为了理想,一对年轻人离开富庶的故乡,到东北去搞建设,年纪轻轻的她,又是难有的受过高等教育的好人家女子,竟然也完全忍受了家庭妇女的生活,把一家大小照顾得井井有条。现在也仍然是一个爱美的女人,我送给老太太一件深红色披肩,她当着家人大小立刻就穿戴起来,毫不害羞地接受大家的赞美。
也是成都的大户人家女子才有的大气呀。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和我问,你家住哪里?我说出的地名自然是她不知道的,于是就说到了老地名。“我们是住家在落虹桥呀!”落虹桥我知道,念中学时候总喜欢绕道从那小巷回家,为只为这好名字。那么就是在水东门附近了,老太太这就满意地点头。
现在的水东门不叫水东门,叫武城门,城门是没有的,武城门这个叫法也不可考。不过我仍然喜欢的是水东门,有时坐出租车还是固执地说,我要去水东门,出租车的司机多是郊县来的,哪里知道这个名字呢?待我又说了玉双路,他们才知道,那是有名的娱乐地界。我却不喜欢。
成都有些地名是美得不讲道理的,比如说梨花街,再比如观音阁。
小时候,住在外公家,要去念书。我固执地反感外公的各项措辞,比如他领我去幼儿园,却偏说是幼稚园。怎么是幼稚园呢,明明是幼儿园。要念书,老师要问小朋友,你家住哪里呢?我的家住在二环路东一段,舅妈却说不可以,要说我们是住在江源巷42号,不要叫老师知道你家不在这边,要不就要回家去念书。那我就记住吧,江源巷42号。
江源巷42号是个院子,院子藏在小巷的深处,从石灰街拐进一个小小的交通巷,巷口有一个牌子,写着“文明街道”。进来要拐十七八个拐,住在白灰墙边小天井里的是我们的亲戚,那家的男孩子和我一个班,却比我小一个辈分。舅妈不许我跟小朋友讲我是阿姨,那个孩子是外甥。再过来,有一棵槐树,碗口大的木瘤挂在树干上。大姨说那树下不能站,否则脖子上也要长那样的疙瘩。万年青编成的篱笆里住的一家,我不喜欢他们,他们家没有小孩。再过来,是祥林阿姨家,还有孔雀阿姨家,她们和妈妈是同学,但关系却不好。又有一个邱薇,我们却都不叫她阿姨,因为她离婚,又爱打扮,大家都叫她邱薇,我却不叫她,因为如果妈妈听见我不叫阿姨,一定是要挨骂的。然后一拐角,就是我们的江源巷,这里没有了小天井,也没有当街的小家门。隔壁住的是李婆婆,他们家养了个大猴子,所以我不去。我们这边有蔷薇、木槿和夜来香的篱笆,有一垄竹子,有美人蕉,有紫堇花,也有猫和狗。还有我。
再继续走,就是乱七八糟的小房子,穿过去是公共厕所。女厕所一共四格,两个表姐悄悄比较说,第一格不好,大家往里倒马桶,记了很多尿水,第四格也不好,太靠里边,黑糊糊的,最好是第二格和第三格。表姐又说,擦屁股不好把纸拿到面前来叠,最高明是在擦了以后立刻叠一下,我却做不到。
我最喜欢是七拐八拐的弯道里,一户窄窄的人家,却有石头雕成的门洞,那门洞顶上一朵半开的荷花。是什么人住的呢?妈妈和爸爸走过去的时候,窃窃议论那一定是从前的姨太太住的外家。姨太太应该很漂亮吧,我总看那门洞,姨太太应该也没有了,可从前一定是个漂亮的女人在那门洞的荷花下面。
穿过去,穿过去,到了南熏巷,有一院房子原来是我们家的呢?黑色的砖瓦,一圈瓦房围着一栋两层洋楼。哥哥说,那从前是我们家!什么时候不是的呢,被外公送给了铁路局。外婆又说,“以前住在过街楼的时候……”过街楼在哪里呢?是琴台路那里吗,我只知道那里有一座过街楼。
外婆最最滑稽。有一天和我们讲以前,“那时候打麻将,这么大一桶一桶银圆就倒在床上,堆都堆不下……”哥哥一脸羡慕,问:“都是我们的吗?”外婆正色道:“都是刘师长的。”我们有一个奇怪的朋友,叫刘什么,总到家里来,送礼物,有时候陪大人说话。奇怪是他是个农民,却总来我们家。后来舅舅说刘的爸爸是我们家的管家,卷了钱跑路,一分租子没收到,却害一家人顶个地主的名头。
为什么要做地主呢?因为外婆喜欢田地,没有田地怎么有做家业的意思呢?可是做了家业,却到了解放。
我念书的地方叫做明星寺,从前是明星寺小学,被统一到公办小学下面,就出了三间教室。我们在教室里看幻灯,我什么都没看见,就哭起来。下雨我又哭,因为没法回家。于是哥哥来把我领回去,大姨跟我妈妈说把我带回家。学校生涯暂时结束,我却不愿意回幼儿园,于是去念学前班。
从前幼儿园的彭老师最喜欢我,彭老师的儿子送我一盒蚕,却因为正在喷杀虫药,全部都死掉。我又哭一场。
我们家住在二环路东一段,门口的路上有夹竹桃。我喜欢红的,也喜欢白的。一到夹竹桃开花,我就跟爸爸说,我最喜欢红的夹竹桃。明天却又改口说,最喜欢白的。爸爸说,怎么动不动就最,还今天明天地改。那么我不说“最”,也不说喜欢,但我喜欢它们的呀。我最喜欢红的夹竹桃。我也最喜欢白的夹竹桃。
有一种无人驾驶的汽车吗?是什么人告诉我的呢?我每天都在二环路上找无人驾驶的汽车,很少的,但每天都能找到一辆两辆,也有无人驾驶的拖拉机。但我却没有告诉别人过。二环路上都是围墙,对面是苗圃,我喜欢那些花,却不能进去。又有自行车棚里很多漂亮的藤子,也不能进去。但粮店却可以随便呆,粮店的女售货员都叫我“粗粮”,因为爸爸去报粮食关系,人家问,生了个什么?他说,生了个“粗粮”。人家说,粗粮细粮要搭着来嘛。粮店最好是做粽子,我也要看,我也要学。爸爸不许我学。
我有个邻居叫丹丹,我不喜欢她,她又胖又大,比我小,个子和我一样高。又有个许辉,邋遢得要死,妈妈却要我和她好,因为她妈妈和我妈妈好。暗地里,我担心间壁的间壁家姝姝比我好看,她的妈妈有酒窝,我妈妈没有,但她很小气,我也不喜欢。我把妈妈的高跟鞋拿出来穿着到处跑,她们也去穿各自妈妈的高跟鞋。我们忽然都穿上了高跟鞋。
我们家间壁住的是刘星,比我大两岁,和我最要好。刘星爱看书,我也爱。我认识很多字,我也会数数,比别的小女娃娃聪明的呀!刘星只和我玩,我们爱看连环画,那个老头两分钱看三本连环画,他把小凳子串在一起,很大一挂。有一天我跑去玩,我们家人到处找,又说要抓我回来。刘星跑来找我,跟我说,你们家人在抓你!我偷偷溜回去,刚好没受罚,妈妈一边笑一边说,你怎么也知道跑回来?我很得意地说:“我有一把插在敌人心脏深处的尖刀!”是我从《便衣警察的故事》里学来的。我认很多字的呀。
有一天,我学会了写“3”,妈妈在睡午觉,我不好叫她来看,又怕忘记了,就写了一地的粉笔字“3”,好等她醒来了给她看。她醒来,我叫她来看,却觉得没有刚才的那些“3”写得好,又伤心又生气。气她怎么要睡午觉。
妈妈已经死了,外公中风躺在医院里,我想着,写着,又伤心又生气。气他们怎么这样,我们的生活才刚刚开始,不可以睡午觉,而他们却总有一天要不醒来。
水东门在府河边,从前是一条小河从城里流出来,出城门的人撑船,所以叫水东门。有一种树叫做水冬瓜,我问爸爸水冬瓜树什么时候结了冬瓜,我们再来看。水东门没有门,有一点点水,却不是出城门的水。我们这城里的水多么少,多么少。从前穿出水东门的河叫作玉沙河,因为玉器作坊的人总那河里洗玉器,那些玉石的沙子就混着河水飘下来。浮浮沉沉都是玉石的沙子,绿得有几分混沌,绿得圆满,不冷不热,是温润。要温润,外公就是。温润。他这一生多温润。
黄昏
Arthur Rimbaud
(程抱一 译)
夏日蓝色的黄昏里,我将走上幽径,
不顾麦茎刺肤,漫步地踏青;
感受那沁凉渗入脚心,我梦幻……
长风啊,轻拂我的头顶。
我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动;
无边的爱却自灵魂深处泛滥。
好像波西米亚人,我将走向大自然,
欢愉啊,恰似跟女人同在一般。
看新闻
旧 闻
1998年5月
五年前,一九九三年。关于这件事的报道就在五年前的报纸上,如果你保存着旧报纸,或者在小乡镇的旅社里,糊墙的报纸上,也许还能看到它。一个女人和她的丈夫在回家的路上,是夜里,她的丈夫要点烟,要她扶着自行车。她扶着车,他点烟。他回过头的时候,她消失了,自行车横躺在没有井盖的下水道口。她消失了,被吞噬了,没有呼喊,来不及挣扎。接下来是整整十一天的打捞,报纸上每天都有关于这件事的文字,她消失的细节,她的家庭,她的工作,她的孩子,还有,打捞的进展,关于良心、道德的讨论。他们说,她是一个勤奋、善良的女人,她的孩子,两个,还在等着她回来。最后那天,她被打捞上来,报上说,在井口监测的人看见一条灰白色的物体一闪而过,于是通知下游的人们拦截。最后,报纸上登出了照片,在林立的、围观的人腿中间,隐约可见一段不成型的躯体。
那是我平生读到的最悲惨的消息之一,那里面有一种非现世的阴惨气息,甚至那些对她的家庭、她的孩子的报道,都不能冲淡这种气息。五年了,我一直记着当年那些报道的每一个细节,它们的采写者,还有它们刊在报纸上时的位置。
我对于城市下水管道世界的了解,来自于那些书。那些只是为了借助地下世界增加一些神秘气氛的书,冉阿让背着马斯吕逃亡,就是在下水道里,在锁着的铁门前,他们遇到了刚好拿着钥匙的德纳第。还有当年那部电视剧,美国制造的,片子里,一些不被社会所容的人,居住在城市的下水管道里,有人遇到危险,他们就挺身而出。那部片子里有狮面人,美女,逢凶化吉,爱,温情。
而那个女人,在坠入下水道后的十一天里,没有遇到刚好拿着钥匙的人,没有狮面人,她在城市污水的挟裹下,在管道中孤独地游走了十一天。城市的污水,我们都知道是怎样的,我们都知道。
我得承认,文字是有缺憾的,尤其在那些令我们感到绝望的事件前面。当一件事被用文字来叙述,它就仿佛和事情本来的面貌有了间隔,它成了另一件事,它好象重新发生过了,甚至那些我们所熟悉的人、事,也不例外。事件,被写下,让人阅读,它就成为全新的,不现实的----我们久久地注视自己的照片,就会有这种感觉,它不是来自我们内部,它不真实。它注定要被忘记。或者说,只要不是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就算被写出来了,也还不是真实的。那个女人的事,就是这样仅仅成为一个新闻,一个符号,一件被写在报纸上的事。
然而那个女人是真实的,她在下水道里度过的十一天,也是真实的,还有那些污水,还有,等待母亲回家的孩子。还有,孤独。文字只能叙述,文字不足以承担事件背后的愤怒、阴郁,文字,我们的文字,在躲避这些令我们感到无力的东西,就象在下水道里狂奔,躲避身后的洪水。
我疯了。我还想知道,关于那个女人的,别的事情,那些,仿佛才是至关重要的。
她小的时候,是在妈妈身边长大的吗?她戴过红领巾吗?她和我们一样长大吗?她喜欢甜食吗?我们坐过的,公共汽车上的某个椅子,她也曾坐过吗?她和我们使用同一种牌子的火柴去点燃灶具吗?她曾在街上和我们擦肩而过吗?她无处不在,她令我痛苦。
还有,孤独。
十一天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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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他其他的文。韩松落是我没见过面的朋友,他和颜峻也是朋友。一度我曾经说要到兰州去生活一阵,他也曾很热心地帮我筹划。有一回他到北京去,但我不在。他和好些人都认识。
韩松落发表了很多文章,小说和散文,都是在现在一般文青口头不屑心头在乎的刊物上。最开始不太看懂他的文,他在论坛上贴了他的画,我也不太记得。总之,我们那时候觉得他很神秘。
我喜欢韩松落的是从那篇讲《知音》杂志的文开始的,他说《知音》杂志上一个故事和《德州巴黎》有着类似的逻辑,震动人心。这种对日常生活的温暖体贴,还有一点文艺青年感伤的调子,给读惯了故弄玄虚的酷文却暗地喜欢市民杂志的人很大的惊喜。始终,我很难给韩松落一个定义,只是不断地觉得他写得很好,是我把握不了的那种好。他的文里有一种不真实的心、情,有种慵懒和虚无,但他却还是继续花枝招展地生活。读书、看电影、坐办公室、思考、爱、心惊、回忆、更顽强、更虚无。
刚才我在他blog上又溜了一眼,韩松落的文也太花枝招展,跟我一样,善于搞小花样,一个词也要妖娆半天。从内心里我多少是讨厌别人这样写文的,比如苏七,别人说她不好,我也要辩护,但我却不高兴她那么写。除了我,谁都不应该那么写。
但在那些妖娆的文章之间,却看到一句话,我真是感动——
“我要非常非常强大。才可以继续生活。”
本来上面那篇文也不想转贴在这里,因为太贴心肺,太露,兵气太重。因为有了这句话“我要非常非常强大。才可以继续生活。”,所以打定主意贴了。
应一家报纸的约稿,到四川彭州辖内一处天主教教堂遗址去拍些照片,根据地方志,写个人文地理的小文章。
路上非常辛苦,因为正在修高速公路,又下雨,外加不认识路。中间在一小县城吃了午饭,味道不错,也便宜。到目的地已经下午3点,还好雨后有一些阳光,所以对拍照首先放了心。
先在小镇上看了看那里的天主教教堂,几个老人在那里打麻将,我犹豫了半天:请问厕所在哪里?出乎意料的干净。院子里养着两只虎皮鹦鹉,鲜艳但怯生。院子里有一幅黑板报,写着与教义有关的内容。我看了看那几位打麻将的老人,又看看教义。社会本身污七八糟,这些老人有心思读这些吗?我想是有的,否则写在这里也评不了先进,何苦呢?我欢喜他们有这样澄明的人生。
这个新的教堂是1998年修的。所谓白鹿书院是天主教在本地修建的两处神学院,总共有两处,一处叫白鹿上书院(就是计划中要去考察的教堂遗址),一处叫白鹿下书院。推测所谓“上下”,是根据地势高低来命名的。
下书院就在镇上,遗址的原地修了白鹿中心小学,几乎完全看不出原来教堂的意思。有趣的是,该小学在河的对岸,从操场到教室有30级左右的台阶,给普通一所小学凭添几分威势。仔细观察,可以发现这所小学和一般的乡村小学还是大不同的,最明显就是它的布局,非常开阔,各个功能区域分布也比较均匀合理。估计是原来的教堂地基留下的影响。
从镇上到上书院据说走路要40分钟,三四米宽的水泥小道刚修好不久,不时有山泉从山上直冲到路面,使人有些紧张。有时候对面来一辆车就不知道怎么办了。幸亏不时的拐弯处可以暂时躲避。本地有煤矿,现在一般都私人开矿,估计经常都有矿灾发生,这山底不知道有什么样的辛酸。
到一处河谷就必须下车步行,因为来这里参观的人逐渐多起来,所以镇政府也修了一座簇新的水泥桥。过了桥就是山坡了,本地山地多种植草药,这里种的是黄连,用黑色的塑胶隔光网遮着。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道。又因为树木覆盖不够,所以河沟里的水都是黄色,和本地龙门山山脉主要河流白水河的景况相差甚远。
上到半山腰有一处竹林,掩映中一座青瓦房,竹子清幽的味道叫人欢喜。所以特为记一笔。
一路上有不知名的玫瑰色小浆果铺地,有鲜嫩的蕨菜嫩芽,地里种茄子、豆角,也有未被翻挖出的土豆雨水一冲刷就露出半边脸来,萝卜老到开花也不管不顾。阳光忽一阵猛烈了,于是蝉声大噪。
在蝉声里走到一处陡坡下,正好看见路边一处木板棚外随便扔了几张条凳——长短高低,形制各不相同,摆放的格式又似乎有些漫不经心的节奏意味。坐下,对面一家人在屋檐下休憩。一位老婆婆,头发全白,牙齿全掉,虽是坐在凳子上也拄着拐杖,摇摇欲坠的样子。恐怕她也听不见,但却对着那几个年富力强、滔滔不绝的,嘻开嘴巴在笑。又有她的小孙女舞着玉米秆在她身边做法。老婆婆不看我在眼里,小孩却不时警惕地盯着我。我对她们照相,她更不满,直挥着她的棍棒来威胁我来。
这一次走不多几步却看到了教堂的大门。
白鹿上书院修建于1908年,是一位外国传教士主持修建,具体人物名字还待查(成都市图书馆新搬迁,去看过一回,书不多,但方志文献还是充足)。门口立着一石碑写着是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我已经细致到要考察县级文物单位的地步,很是贴近乡土人民!光是门已经叫我觉得很有花费胶卷的必要,在斜坡上换来换去几个姿势,镜头太广,很难拍出写实的效果,费了一番周折。
进门十来米又是二门,大门内左手边是一处与主楼相连的台阶,所以又上去,二门的形制不那么恢弘,却典雅许多,欧洲味道也浓郁些。拍二门时蹲在地上被荨麻蛰了屁股,很狼狈,幸喜此地无人,所以大肆揉了半天。
二门以内就直接面对到了上书院的教舍楼群,大约有70米宽的正面直对着山谷,弧形的双楼梯连上去是教舍的大门。大门周边写满了一尺见方大字:白鹿上书院属教会财产,闲人不得入内,如需参观请先与四川省宗教局联系。又柱子上写着:开门请找某某,电话多少……正在门口琢磨这些标语时,一个老农扛着锄头,从书院内铺天盖地的玉米地里钻出来,打开锁头,要了一元钱的开门费。
这时候才看见衰败的内里。二楼是不许上的,“这么大的孩子都掉下来过!”老农用手在他腰际比画着。走进一楼东侧的大屋,一米见方的青石地板上覆着薄薄的一层淤泥,估计是漏雨进来的。又有讲台,又有黑板,又有黑板上方的仿宋体大字“努力学好社会主义文化理论知识!”
三边的教舍和正北的教堂围成长方形的院落,教堂白得明晃晃的,估计就是有名的为修建上书院专门从外洋运来的大理石了。教堂正面大约有四五层楼高,雕刻不甚精致,但犄角旮旯里积着灰土,与建筑石材明亮的白色一起,很有层次感。
换了几个位置拍照,踩了一脚的淤泥,走近了看见内里的景况:地上是厚厚的淤泥,一根原木横梁架在当中,弧型天花板已经破损小半,看见上面的青瓦顶——和本地民居并无二致。似乎室内并十分的大,叫人有些失望。再看墙壁却是一直延伸出去的——估计现在60平方米的室内从前只是一个前厅,但从前通内厅的那道门已经用大石头封死,山上冲下来的泥石填满了内厅,并正从石头逢里努力往里冲。这教堂正在山上的泥石蚕食。——不知道这些堵门的石头能抵挡多久,也许来一回山体滑坡,那还苟延残喘着的大理石正面就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那恢弘也就连幻觉也不会留下了。
此处弥漫着的毁灭味道叫人难以坚持。我又来到西侧,一处黑糊糊的小房间正好迎接来南面的强光,效果很好,拍了几张。外侧的游廊也十分宽阔,书院的排水沟到了这里就彻底见到了天日,又有从山引下来的急流冲刷着,也是一个很好的设置。排水沟不宽,一两尺之间,深却有一米多,里面清水流得淙淙作响。过了排水沟,应该是书院的厕所。因为这一路来深感如厕之难,所以仔细考察了一番,数了数,可以接待20人以上同时蹲坑——上书院是男性神职的教学基地,这些坑位数光体现了解决大便问题的实力,小便另计——这也可推测出当时的规模形制。
这时候忽然发现不远处几朵白色喇叭花,下午的阳光正耀眼,这花看起来简直有几分灿烂。就着教舍作背景,又拍了几张。
出来老农关了门,把我送下楼梯,又去劳作了。以前这里是一位姓辜的本地教徒在看守,今天没有见到,周围也没有他的行踪,估计是已经去世。我没有问老农,慢慢走下山去。
下山时,又看到山腰农民自家种的锦葵花,从粉红、大红到浓郁的紫红,都开得很旺。锦葵这种花城里不多见,因为是草本,又长得奇高,稍微土地肥一点就要长到三四米,长高了下面的叶子却枯萎黄烂,十分有碍观瞻,这里却开得好,远远地就能看见。走下去了百把米再回头还是能看见。转个弯,到了山坡的另一侧,忽然一只白底黄黑花的猫窜过去,脏得一塌糊涂。
今天回到成都,照片明天送去洗,不知道如何。
先贴几张上周去新都桂湖的数码照片,也蛮好看。桂湖是明代名士杨慎的故居,杨慎在明代博闻、著述都属第一人,又《三国演义》开篇的词作也是他的(这恐怕大多数人都不十分清楚的)。照片后面附了杨慎和桂湖的简介。我最喜欢是秋天的桂花,夏天的荷花。桂湖的荷叶蒸鱼好味道。







杨慎(1488~1559),字用修,号升庵,四川新都人,明代大臣、文学家、学者,少师杨廷和之子。12岁拟作《古战场文》、《过秦论》,人皆惊叹不已。明武宗正德六年(1511),杨慎会试中状元,成为明代四川唯一的状元,例授“翰林院修撰”。杨慎为官坚持原则,刚正不阿,不肯俯仰随人。嘉靖三年(1524年)两次上疏“议大礼”,又“跪门哭谏”,帝大怒,连续两次施以“廷杖”后,被谪戍永昌卫(今云南保山县),嘉靖38年(1559)含恨死于云南戍所,终年72岁。杨慎谪戍中辛勤笔耕,著述甚富,其诗文皆能自名一家,无所依傍。今桂湖公园中升庵祠前,有联赞曰:“投边益显宏文,全蜀才华推第一;佐父同争大礼,有明忠谔叹无双。”
杨慎毕生著述100余种,凡涉史、诗、文、音韵、词曲、戏剧、书画、医学、天文、地理、动植物等,有《升庵全集》。散曲有《陶情乐府》。《明史》对他评价:“明世记诵之傅,著作之富,推慎为第一”。
杨慎《临江仙》
《廿一史弹词》第三段说秦汉开场词
滚滚长江东逝水,
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
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
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
都付笑谈中。
注:《廿一史弹词》系杨慎晚年所著历史通俗说唱之作,原名《历代史略十段锦词话》。此词系第三段开场词,后来清初的毛宗冈移置于《三国演义》卷首。
升庵桂湖位于成都北16公里的新都区城内,面积46500平方米,水域占16300平方米,以环湖遍植桂树而得名。园内有杨柳楼、澄心阁、香世界、抗秋、绿漪亭等楼台亭阁、水榭山馆20余处,湖周桂树成林,湖中绿荷丛生。
“会当临绝顶,
一览众山小。”
只一小杯,
足矣。
今当相聚,我们
啜饮掉一些
微小回忆。
宏大的正当宏大,
丝绵样欢愉
杂错朋伴之间。
趁好时光,
他们喧嚣之后
你来到我们中间。
你当在我们中间,
以浑厚吼音
震醒沉闷。
而忧愁也正是欢乐,
我要和你击掌,
我要和你击掌三百下。
然后在柏油路上
昏睡到露水
洒遍,栏杆拍断。
死亡是解放,
解放是第一回的醉,
也是一个智慧。
你想得太多,
而我要想得更少。
更少,一些些
留给下一杯。
众生世相
2
死亡和诅咒,我能够和世上的一切但不能和我自己脱离关系;我甚至连睡着的时候也不能忘掉自我。
6
往往是最微不足道的捉弄令生活痛苦异常。我将乐意顶着怒号的狂风,热血沸腾,奋力前行;但是只要一阵和风吹来,将一颗纤尘吹进我的眼睛,就令我烦恼,竟至于裹足不前了。
这些琐屑的捉弄好比是一个人正要从事他自己的生活以及其他许多人的生活所依凭的一项伟大的工程、一桩伟大的事业的时候,一只牛虻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7
思想接踵而至;我刚刚有了一个想法,正要写下来,一个新的想法又喷涌而出——抓它、挠它——疯狂——神经错乱!
10
我不会对于诸如此类的事情感到烦恼;我不会厌烦散步,这种尝试简直太美妙了;我也不会厌烦躺下,因为我愿意躺多久,就躺多久,不会厌烦;外婆也不会厌烦策马而行,这一运动对于我的冷漠的性情是极其剧烈的;我唯一厌烦的是乘坐马车,舒舒服服地,有时轻盈地摇晃着,各种物体从我眼前一晃而过,流连于每一样小小的景致,只是徒增我的消沉——我的思想和概念乏味得很,像太监的性冲动——甚至中世纪的精辟语言也不能掩去我周围弥漫的空虚。此刻我才真的理解基督的话是生命和灵魂一语究竟是什么意思了——总之,我不会厌烦我已经写下的文字,也不会厌烦把它们一笔抹掉。
14
人人都报复这世界。我的报复则是把内心深处积郁的痛苦和烦恼带给世人。我的笑声里便包含这一切。如果我看到有人陷于痛苦之中,我会向他表示同情,尽力劝慰他,静静地听他分诉,使他相信我是一个幸运者。倘若我直到死去的那天能够一直如此,就算已经报复了这个世界。
26
从我很早的幼年时代起,一根悲哀的钩刺便已扎在我的心头。只要它还扎在那里,我便是一个冷嘲热讽的人——只要它一去掉,我便会死。
少年和青年时代
36
我父亲告诉过我的每一件事情都成为现实,真是如此。“有些罪过,人们只有通过特别的神圣的救助者方能从中得救。”从常人的观点看,我的一切都要算在父亲的帐上。他从各个方面尽可能令我不幸,使我的青年时代悲惨无比,使我对于基督教几乎从内心感到反感,换言之,我确实有一种反感,但是出于对它的尊敬,出于对我父亲的爱,这种爱表明基督教完全是真实可信的,是完全不同于基督教世界所加给基督教的无稽之谈的,我决定对此缄口不言;我的父亲是最具有感染力的父亲,我过去,而且以后也将一如既往地对他怀有深深的思念,日日夜夜,我医科不能忘怀于他。
39
我肝肠寸断,没有一丁点指望能在下界获得常人所有的幸福生活(“在世上富足并且长寿”),没有一丁点的指望拥有一个幸福温馨的未来——此乃家庭生活的历史延续性的最自然不过的结论和结局——我在令人绝望的绝望当中抓住了人类仅有的理智方面,紧紧地依附于它,竟至于那属于我显而易见的精神天资的思想,成了我唯一的慰藉,我的各种观念成了我唯一的快乐,而这些在别人而言都无足轻重。这是何等奇妙的事情!
41
父亲的死对我来说是一次极其痛苦的经历——我还从来没有向任何一个人提起过。我早年的全部生活环境笼罩在最黑暗的忧郁以及最阴沉的压抑的迷雾里,竟至于弄成我现在的这个样子,实在是没有什么奇怪的。但是所有这一切都是我的秘密。在别人而言,也许这不会造成特别深刻的印象,但是我的想象力,尤其是在它清醒的时候——在此之前它是没有什么真正的工作可以做的——是阴郁的。如此天然的忧郁,如此巨大的悲哀才能——一个儿童竟是由一个忧郁的老者带大的——在其最深刻的意义上乃是悲剧性的,而且我天生有一种技巧,能够骗过每一个人,好象我是活泼有余,快活得红光满面——想想这一切吧,最后再想想上帝在天堂竟也如其所行的那样帮助了我!
43
石南丛生的荒原,对于增进人们心灵的坚定,具有特别的影响;在这里,一切都袒露在上帝面前;在这里,五花八门的消遣没有立足之地,也没有我们的心灵得以藏匿,而对于敛集失落的思想这一严肃目标来说又是十分艰苦的众多光怪陆离的角落和罅隙。在这里,心灵必须坚定而准确地接近自己。“我往哪里去躲避你的灵?”,在这石南丛生的荒原上,人们会真心实意得叩问自己。
44
那人小时候在日德兰石南丛生的荒原上牧羊,经常是又饥又渴、多病多灾,有一次,他站在一座小山包上诅咒上帝!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那人一直不能忘怀这事,甚至到82岁时也是如此。
《我是说谎者 费里尼的笔记》
费里尼 著
倪安宇 译
三联2000年10月
20.00元
我又开始看费里尼的《我是说谎者》。他不只一次提到了博施(Hieronymus Bosh),还有另一个受博施影响的画家,我没有听说过的,现在我又知道了一个专门画小丑人物的画家了,Pieter Bruegel。费里尼,是一个坏蛋,他的照片看着就是一个坏蛋。
年轻的时候像是个浪荡子(他也拍过《浪荡子》),无可救药的自我迷恋,环绕自我三万英尺。但是布列松也说,要在原地深挖,“事物有多重意蕴”。这个浪荡子。我被他的里米尼给迷住了。一个糟糕的地方,很多人都去那里,他还活着那里就成了名胜古迹。因为那是费里尼的故乡,他电影里的地方。
他生病的时候,很多人送来鲜花,还有省长也来看他。严重的病忽然好了,因为一个人来了,叫他“小白痴”,伙伴们派他来的,“你去跟那个小白痴费里尼问好,跟他说他是个小白痴”。在病床上,他“想着Rimini:一个一笔成形的字,一排小士兵,我无法把它客体化。”聪明的家伙。他说了一生的谎话,这是最大的一个。他所有电影都在说,关于里米尼。“如我第一次所见”。
很多伟大的小丑,我怎么想不起来费里尼的小丑们。他们多半穿着黑色风衣,英俊的,忧郁的。最后他们要自杀。他给罗西里尼写的故事后来拍成了别的,成了《甜蜜生活》里的一段小场景。他们的生活一塌糊涂。跟我们的一样。
我沉迷于他的里米尼,一个美妙而糟糕的梦,谁也不做这样的梦。因为这样的梦缺乏浪漫色彩,这只能是现实,而且总是被忽视。镇上的傻子朱迪吉欧,晚上当巡夜警察把“查过了”的纸条放进商店铁卷门缝里之后,他塞进另一张写着“还有我”的纸条。还有那个四海漂泊的水手艾宁,偶尔会寄一张明信片给咖啡馆的朋友:“经过鹦鹉岛,想起你们大家。”夏天,为了骚扰那些匆匆忙忙脱光衣服,光溜溜地躲在船后做爱的情侣,他们没事就去问船后的男人:“对不起,现在几点?”
一定发生了些什么,在他决定离开里米尼到罗马的这段时间。画漫画的小家伙,小时候是苍白瘦弱的,后来当导演也是犹豫而琐碎的。
他这样赞赏罗西里尼——
“那个事实,因为藏匿在平凡地教人懊恼的熟悉之中,隐身于日常生活习以为常及最显眼的事物之中,有其恒定的必然性和完整、几乎神圣不可侵犯的悲剧性。仿佛罗西里尼几近心不在焉且轻盈的眼睛,在面对最骇人的情境时,仍保有未受污染的惊人力量,而惊惶便在这对望着它的眼睛之清明的无意识中沉寂下来。这样的眼神,这种观察事物的方式,当时与一旦发生就是历史、文学、人物、辨证的那个时代是一致的。战后,只要事实是伤痛的、不连贯的、悲惨的、晦涩的,它与罗西里尼无泪观察的眼睛之间,便有奇迹般的和谐。”
这也是他自己。但后来他不赞同了。
杰尔索米、卡比莉亚……费里尼有好几个女小丑。惊愕、讶异、狂喜、可笑和忧郁。“我相信我之所以会拍这部电影,是因为我爱上了那个有点疯癫、有点不可侵犯的苍老的小女孩,那个夹杂不清、可笑、难看又极其温柔、我取名叫杰尔索米的小丑。直到今天,每当我听到她用小喇叭吹出那主旋律时,仍让我黯然神伤。”
而卡比莉亚,一个受伤害的女子,来自罗马郊区一个狗棚子,狗棚子里挂着小碎花窗帘,已经班驳的平底锅和汤锅擦得雪亮,依序挂在墙壁上,一张好象露天咖啡座那种的大理石面小铁桌,桌上有一小块针织的花边桌布及插在小花瓶里的雏菊……她告诉费里尼她的故事,“穿插着残忍和丑陋的事实,无足轻重的生命,以及其他一听就知道是她假借看过的电影和漫画小说而捏造的情节。她顽固地把两者混淆为一,是为了能心碎地相信,自己不幸的一生,恰似那个她用无知小女孩天真感性的梦幻所润饰和叙述的人生”。
我才看了一小半《我是说谎者》,但深受感动。这是他病后写的,这场病叫他没法拍关于里米尼的电影,因为他是说谎者,而里米尼不要他说谎。像每一个大师一样,费里尼。
“前几天,当我有濒死的感觉时,物体便不再拟人化了。原来一直像一只奇怪的大蜘蛛或拳击手套的电话,如今只是电话而已。也不是,连电话也不是,它什么都不是,很难形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因为体积、颜色和透视的概念,是了解事物的一种方法,是界定事物的一组符号,是一张地图,一本可供大众使用的公认的初级教科书,而对我来说,这种与物体之间的理性联系突然中断了。……物体是它们自己本身,浸浴在明亮而骇人的辽阔寂静中。那一刻,你对物体不再关心,无需像阿米巴变形虫那样用你的身体笼罩一切。物体变得纯洁无邪,因为你把自己从中抽离了;一次崭新的体验,就像人第一次看到大峡谷、草原和海洋。一个充满了随着你呼吸的韵律而跳动的光线和鲜活色彩的洁净无瑕的世界,你变成一切物体,与它们不再有所区别,你就是那朵令人云眩的高挂在空中的白云,蓝天也是你,还有那窗台上天竺葵的红、叶子和窗帘布纤细的双股纬线。那个在你前方的小板凳是什么?你再也无法给那些在空气中如波浪般起伏振动的线条、实体和图样一个名字,但没有关系,你这样也很快乐。”
最后你累了,再也不能回想你的里米尼,一个一笔成形的字,一排小士兵,你无法把它客体化。不应该试图客体化,那是冷漠的。
说谎是好的,但至少有一句是真的,“我从来没有说过:‘长到以后我要做……’我不觉得自己会长大,就这一点,说实在的,我并没有错。”
在热烈和冷漠之间找到最适当的位置,这是好的。死于无限地渴望最精确的限度,是我们所能达到的最高度。
这些句子是献给卡比莉亚的——
我说,我有几万朵花。
别人问我,有没有金色波罗花?
我说,有,我有各种花。
你看,亲爱的,我有各种花,都在这里,我把它们全都拢在一起。我有几万朵花,亲爱的。它们都是我的。我有几万朵花。
我的生活已经被毁坏了,但我还是有几万朵花,金色波罗花也有,我有各种花。等你回来的时候你都可以看见,我有几万朵花,我在几万朵花中间安静呆着。
亲爱的,别人问我的时候,我说,我有几万朵花,金色波罗花也有,我有各种花。
……因此,欧洲的现实变得比美洲和非洲丰饶:经过几百年的时间,欧洲的每个角落通过成千上百艺术家的劳作,都变得繁荣富强起来。那不是一个简单的自然风光,而是创造者辛勤劳动的结果,是他们使得那里风光更美丽,赋予那里的风光以灵魂的属性。假如福楼拜不让包法利夫人住到诺曼底的鲁伊小村里,那里就只是个普通村庄而已。也就是说福楼拜自己的精神居住在那座村庄里了……
(摘自《博尔赫斯与萨瓦托对话》“1975年1月11日”)
我写下这个题目,想起了M.D.的一个小说,想起一个法国女演员对着黑夜里的流水轻轻喊道:“鳟鱼,她说。”也就是说,她喊的其实是“毁灭,她说。”
《博尔赫斯与萨瓦托对话》是一本小书,我在2002年春买到,当时读了第一遍,并且非常激动,向我的朋友们讲述。当然,我的朋友们并不对此感到惊奇,他们大多对博尔赫斯有着很深的了解,而对我则不然。对于一个骄傲而无知的人来说,阅读博尔赫斯是一味最好的解毒药。不过从哪个方面来讲,博尔赫斯都是骄傲与无知的对立面。骄傲与无知的对立面就是智慧。
现在,我又有胆子大言不惭地说,博尔赫斯是一个没有胆识的、缺乏行动能力的作家,他的作品缺乏最根本的生命力和热情。但这个话只有让卡夫卡这样的大师来说才是有道理的,人们学会了报纸头条上大人物的说话口气,却并没有这样说话的基础。拥有博尔赫斯那样的勇气,是需要我们付出毕生努力的,在达到他之前,先不要再说更多。
世界上有很多种智慧吗,不应该用“种”,不应该来分类。有很多个智慧,可以这么说。
这本书,是一本简单的、朴素的书,它的装帧非常平和,它可以躺在一个最好的书店里,被人们不断地注意到,即使在特价书店里,它也是合理的,有着本身的面目。它最应该出现在一个爱读书并且谦逊的人的书柜里,并不需要经常被拿出来,也不需要被反复的摩挲,它不会是一本让人终生难忘的书。也不应该被人热切地推荐,它是一本充足的书,有充足的一切,毫无欠缺。它应该被仔细阅读,但不应该被狂热地对待。
这里面的每一个话题都是丰满的,都是经过斟酌的。上面我引用了其中一次对话时,萨瓦托说的话。那段话是精彩的,但不应该用精彩来形容,因为那其实是简单的、平实的道理,对一个有智慧的人来说是必然遭遇的问题,也是理应得到的答案。但却并不简单是答案这么简单,对于一个问题来说,答案只是一个形式。一个问题期待被解决。甚至,问题并不是问题本身,当问题被描述出来的时候,它是一个样子。在被描述的背后,是无限的解决和未解决,实现和未实现,存在和未存在……
只有一种东西是毫无疑问的,那就是情感。但这本书里,博尔赫斯和萨瓦托没有谈很多关于情感。这是不言而喻的。当然了,怀疑神,或者对长篇、短篇的小说意识……基础是情感。情感不可磨灭,不可能被任何别的因素所抵消。当它强烈它就是强烈,当它虚弱它就是虚弱。
从对话一开始,两人就确定:不谈政治,不谈日常生活琐事,要谈“永恒性的话题”,即文学、艺术。他们都不相信报纸上说的那些“大事”,再说,“大事”和“小事”都是相对的,就“大事”本身而言,正如博尔赫斯所说,“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是事后才觉得重要起来的,发生的时候人们可不知道。”
最后,是尊严。他们的对话进行了7次。年轻时他们是朋友,有20年他们不再互相联系。政治的观念、历史的观念让他们互相远离。当他们老了,有一天,偶然相遇在一个书店里,他们回想起年轻的事情,既惊讶又激动。已经过去整整20年!一个天才的念头让他们再次聚在一起,谈一些有意义的话题。
第7次对话结束,1976年本书出版;书中的两位主角从此再也没有打听对方的情况。事实上,他们俩并不是朋友。
今天,我在这里念叨我的朋友,这位远走他乡的人。我不能说纪念,那涉及公众的时间纪元和告慰仪式,我只能是一个人,不分年月喋喋不休。我不能说怀念,这与怀抱有关的迟缓之举,需要胸口的创痛平复,心灵重获安宁。我不能生造词语说我记念,因我从不曾记述我的朋友,现在也无力记述,或者我因着记忆之名将他者请入,但他者深怀疑虑,或许不愿如此,因我“每天都死一次……穿同一个身体”,况且此刻记忆破碎,东飘西荡,作勉强的拼凑,易成诋毁,又不知诋毁自何而起。我仅仅在此念叨,一个人无意义的念念有词絮絮叨叨,并且不知道念的是什么词,因为词语有如飞絮不再能织成语言。我在此念叨,向着一位远走他乡去寻找语言,并且一次,并且不容置疑地再一次,找到语言的隐秘之所的朋友。凭着这样卓绝的提示,我停止丑陋的呻吟,命令我的念叨成为悦耳的音符,以恢复我说话的能力,追逐身在他乡的人,向他炫耀我的所得,就如他向我炫耀他的所得,因为语言可以将彼此照亮,就如友情。
我们所处之地正是他乡,我们来此寻找语言。如果不能确认这一点,我不会来到这里,写下我的篇章,我的朋友也不会远离这里,接受白雪和山泉的馈赠,因为语言要求流水般的变动和新意,需要“不时在转弯和有暗礁的地方泛起一缕水花”。当河水死亡,失去生殖能力,语言也随之僵死,不再能拯救事物于黑暗。生机勃勃的他乡成为荒芜的牢笼,成为野蛮的异域。这个曾在这里失语的人,他重生的语言触摸到这一事实,在他“想起以前看冷酷世界时”。是的。他在他乡为安家,在寒冷的雪山脚下为语言筑起温暖的窠巢。被留在这里称作“我们”的人,不能彼此见面抱头痛哭,因“我们”不在他的他乡,看不见他的离去,因他甜美的歌声从他乡抵达这里,照亮了身在异域者的羞耻:“我们正是没有意义的符号我们没有痛苦身处异域我们几乎失去了语言”,早已经不再彼此说话。
今天,我在这里念叨我的朋友,他再次离家出走,向我和所有人宣称语言不在这里。是的,再一次,语言从不在这里安家,永远不!一个不容置疑的声明,令所有留在此地的“我们”失声,并令“我们”看清此前“我们”拥有的语言早已只是无意义的符号。今天我在这里念叨我的朋友,尝试重新掌握破碎的词语,恢复我念念有词的能力,凭着我的朋友不仅看到语言永恒的波动和起伏,如同悠长的河流,凭着他不仅了解到这最终的节奏和形式的秘密,并且紧追不舍,纵身其永恒的波动和起伏。
我追不到我的朋友,我去不了他的他乡,就像我从未追到雪山去看望他,因为他是一扇“木门”,有缘被“积雪和新月”来回敲打,最终能够顺流而下;而我始终豢养同一只怪兽,它会被木门拒绝,并因只“穿同一个身体”,与永远变化中的“积雪和新月”不配。我追不上那不愿醒来,不知疲倦“在虚无里冒雨赶路”的人,我更追不上汹涌的河流。今天,我在此念叨我的朋友,作为他的一个朋友,一个不能说话的人,用我无意义的唠叨的飞絮勉强追赶急速的河水,将他辨认。我不能追认我的朋友,他的名字以外的一切,因为我追之不及。无论我还是他其他的朋友包括他的亲人,都不能追认他名字之外的一切,因为“我们”被永久地留在了异域,永远地追之不及。
我和我的朋友骑着相同的马,共有“必”字辈决断力,但语言之河不能一起踩入,只能遥相呼应,并且相映成趣。今天我在这里念叨我的朋友,当我看到他安身如此美好的语言之河,当他给予我重新絮叨的能力。凭此提示,我不再与死亡之河周旋,“把笔和舌头都磨尖,让所有的人说同一句话”。我遵嘱“每天都死一次,再活过来”。是的,每天就地向下深挖,可以到达地狱,并在地狱与人间之间找到我的河流,我永远流动的他乡。今天,我在这里以一位彻底的他者辩认我的朋友,以与他完全相异的语言在此念叨我的朋友,因为语言相异成趣可将彼此照亮,就如友情。在此,无痛地,我念叨我的朋友,凭着他给予我的提示。
2004-6-29
我到陌生处的溪流。
溪谷潮湿,水流清脆,
你在芦苇的苍绿上安放
百合花的蓝,潮湿的紫蓝。
水流声如刀刃,亲爱的,
这声音太冷,让我发抖。
必须经过漫长的旅程,
这漫长得叫人心碎。
忍耐这酸楚,浪花苍白,
而且美——它们涌起来了。
我好像死过一回,
像在绝望的刀刃上爱。
去年,我忽然对死亡有了新的认识。
我母亲去世之后,大概几分钟我才知道,我蹲在她枕头边,把她翻身过来,穿上衣服。然后我看见她臀部的褥疮,就在大概她去世三天前,我去买了专门医治褥疮的药水。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再给她涂药水。然后我和父亲合力把她抬到一张草席上,草席铺在地上。
我们找出一张白床单,蒙在她身上,然后我回到桌子前开始写日记。
天亮以后,父亲去清真寺找阿訇,我于是到他们的房间看着她。我轻轻揭开白床单,看她的身体,正在开始变得乌青。她的身体冷得很慢,因为是初秋,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还没有死。于是,我试探着叫她“妈妈”,听着自己的声音觉得很怪,显得非常虚伪。
14岁的时候,我外婆死,我曾经去看过她。她躺在一张钢丝床上,盖着红丝绵被子。很奇怪,为什么他们要给她一床崭新的红丝绵被子呢?表姐开始哭,但我没有哭。我有些好奇,也有些害怕。我外婆是一个脾气很不好的老太婆,而且我得罪过她。
我母亲被运到清真寺,放在一间有冰柜的屋子里,但没有放进去。很多亲戚来了,我拿着一个大信封,开始收他们的礼钱,又用一个本子记帐。我想,以后我的堂弟他们给老人办后事的时候,可以参考我的记录,很有文献价值。不少亲戚来了,我父亲木木地坐在凳子上,有的亲戚,基本上所有的都带着一股不友好的气味。我挎着包,斜刺里冲上前去,护住我年迈的父亲。他一夜之间更加憔悴。
那些亲戚坐在桌子边,用挑剔的眼光看着我们的丧事,我的叔叔们也来了,两家人严阵以待。
而另一边,一个姑母告诉我,给我母亲用来遮脸的手帕太薄,要再去买一条新的。我和表姐一起去,表姐在路上却开始警告我不要和姐夫多说话,我忽然觉得很厌烦。
换新的手帕需要念一段***,父亲来到母亲枕边,念了一段,忽然泣不成声,把头磕在枕头边,一声闷响。
换下来的旧手帕姑母说扔掉,我不肯,塞在衣兜里。
下午,姨妈要走了,我送她们出去,关车门的时候却把手指夹伤了。
我记得我哭是在第三天清晨。借到的送葬车来晚了,我去接他们,这边却要出发了。阿訇们已经准备好,母亲被抬到清真寺门厅里,他们叫我捧着一本***,站在最前面,我浑身是汗,着急得要命,眼泪忽然刷刷地掉。念经的声音一阵大似一阵,我心里忽然有些欣喜,他们这样祈祷着,我母亲可以得救了。心里都感激。眼泪也是热的。
到了墓地,父亲和三个叔叔抬着母亲沿着狭窄的小道走着,我跟在后面。阿訇们也都到了,他们叫我跪下,我就跪下。刚才在车上的时候,我忽然眼泪哗哗地掉,现在被阳光一晒却又没有了。又是念经的声音,姑母叮嘱我带好心脏病的药好随时给我父亲应急,但他却并不激动,只是埋头在别的坟头插上芭兰香。
工人把母亲放进墓穴,撒上香料,又撒了沙子,盖上石板那一刻,我开始哭。空气里飘荡着念经的声音,一阵比一阵更响,像听不懂的歌,我只念念一句:她现在不痛了。他们叫我撒一把泥土过去,我撒了,眼泪不断地涌出来。阿訇们念完了,又有一个阿訇开始念。他念的声调悠长而洪亮,我忽然心里敞亮了,一切都变得敞亮了。她得救了,痛苦不再跟随她的身体、骨骼、皮肤……
我几乎每个星期都梦见她,现在过去了大半年也是一样。有时候梦见也就算了,习惯了,在梦里她活着、与我生活。父亲总要去坟地上,每个月都去一两回,生病了也不例外。他又到处以她的名义捐助各地的清真寺,回民小学。
这样的生活让我习惯,也没有太多伤感,一切都如此正常、合理。有时候我去她坟上,因为一段时间梦得频繁了,那么一定是她需要我了,我也需要她。我们在那里呆一阵,然后离开。她的旧衣服有些我能穿,就穿上。我的眉眼像她,但比她福相些,照镜子时,我看见自己,而不是看见她的影子。
这些事情一直没有写下来,恐怕以后会忘记了。但也不一定,忘记就忘记了吧。本来也许会讲给马骅听,但现在也许他也已经死了。人们都会死,我没有想过讲给别的人听,他也一直想听。但也没有想过什么时候讲给他听,不过他总是会听的。
现在忽然想起两年前去辽宁海边,夜里,我、马骅、胡、康赫还有范致行去吃海鲜,马骅很有经验似的点了贝、螺之类的东西,我很喜欢那家的炒海螺,复杂、鲜艳、浓烈。在海边的街道上,我们吃到夜里两点才回去,一路上唱歌、胡说八道。那海边真凉快。早上吃早饭,我们不仅吃,还把剩下的都卷走了,这是传统。后来在北京吃饭也是这样,席卷。
马骅喜欢吃毛蛤。我也喜欢,在成都不好买毛蛤,改吃蛏子,但肉太不经嚼。马骅说,他和同学投资在海边种毛蛤,也去海边渔村吃海鲜,很多。吃到拉肚子。海边的沙子都是银白的。他说临睡前想些武侠故事,就可以做梦梦见喜欢的故事,这种说法很有意思。
从云南写来的一封信里,他又提他喜欢睡觉。总是睡眼惺忪的样子,他。4年前这时候,我送给他几个桃子,留了一个字条给他。我穿天蓝色衣服。有一回游泳,他说,啊,老了,本来想游蝶泳的,蝶不动啦!他在眼皮上贴透明胶,我问为什么呢?他说,眼睫毛老戳进眼睛里——我又不是女的,要那么长的眼睫毛做什么,还那么翘!
我爱吃西葫芦,他买了西葫芦请我吃,我说炒着吃吧,糖醋味道的。他炒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