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2-27

可笑的女才子,或一舞致死 - [约稿]

Tag: 文稿

“此时,在诺弗勒城堡,一切都是淡紫色的:路边的丁香、鸢尾,往上爬的紫藤,也许还有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在悲哀的色彩中开始,夜,半蓝半红,淡紫色的。”

米歇尔·芒索的《闺中女友》是这样开始。一直以来,我都在想着这本书。但现在我还不忙写,我要先说说电影“Cet Amour-la”。

1、电影:Cet Amour-la

【片    名】Cet Amour-la(这就是爱)
【出品年代】2001
【国  家】法国
【类  别】爱情
【导  演】Josee Dayan
【主  演】Jeanne Moreau  Aymeric Demarigny
【影片长度】125 Mins
【对    白】法语

电影开始的时候,一个金色头发的年轻人在海边走着,漫无目的地,也就是说,没有希望地。

2001年第58届威尼斯电影节影片非竞赛单元入选影片之一。导演Josee Dayan是拍娱乐片的腕,剧本根据Yann Andrea的回忆录改变,Angelo Badalamenti配乐OST的CD都成了抢手货,扮演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是她的多年合作伙伴、好朋友、女影星Jeanne Moreau(可见多少大腕参与了这案子),扮演扬的则是电影学校的在校生Aymeric Demarigny(配合得恰倒好处,甚至使人浮想联翩到电影中清秀、羞涩的男主角在现实生活里会花落谁家?)。

“一舞致死”大概是普天下自命不凡女子共有的或明或暗的奢望。邓肯被绞进汽车轮胎的超级长丝巾勒闭了气,也是个很好的死法,但有了第一回就没了新意。电影开始的时候,杜拉斯带着扬去海边露天老年咖啡馆跳舞,到了末了,她快死了,已经不再热中于折磨扬了,他们在另一家咖啡馆里,再次跳同样的舞。

第一次跳舞时,杜拉斯说:“我很喜欢跳舞,我跳得很好呢!……写书就是要找到很好的运动,速度也要好,和跳舞一样。我不想停止运动。”第二回跳舞她没有说什么,时日无多,再说狠话只显得滑稽了……不过还好,她死得干脆,扬却写了一辈子,天天都在想她。

天天都在想!没出息。电影里,杜拉斯说:“我死了你还会爱我吗?如果我不是作家你还会爱我吗?背诵杜拉斯的小说的男孩子到处都是!”

可不是吗?到处都是!

2、书:《闺中女友》

【书    名】《闺中女友》
【作  者】米歇尔·芒索
【类  型】回忆录/传记
【出版情况】漓江出版社1999年7月第一版

这是一本充满了恶意的书,但是不自觉的,因为作者对她所写的人充满的情绪是矛盾的。她爱她,她也恨她。爱是因为这是她的对立面,恨则出于同样的原因。

米歇尔·芒索所厌恶的东西,和她所羡慕的东西,都在杜拉斯身上。这种理解的深度是超过一切认同所能达成的。不能小看厌恶的力量,厌恶使人更深刻地理解,如果这厌恶很深刻的话。而碰巧米歇尔·芒索又是如此聪明的一个人,在她看来但凡有些刺目的东西,就是杜拉斯最特别,也就是说,最有价值的地方。

比如杜拉斯折磨扬,为什么呢?因为她喜欢把人逼到无望的境地,迫使他们面对自己最软弱的地方,因为在她看来那才是有价值的。而她最喜欢说的则是,这一切毫无意义,也就是说让她痛苦。什么让她痛苦呢?人们隐瞒自己的痛苦,使她感到无可忍受。或者说,避免痛苦,一个人忙碌着,有所作为时,她则将之看作空洞。

而最空洞的则是她,她整天整晚地坐在那里,自言自语,说出造反的、荒谬的、挑衅的话,然后又轻声反驳自己……她总在轻轻反驳自己,她把世界的矛盾集中在自己身上。

但其实她一点也不可笑,因为她太严肃了,严肃到不会对任何似乎不起眼的痛苦漠然转过身去,所以别人也不可能对她荒谬的痛苦转过身去……

2004-12-14

瓦莱里的秘密 - [笔记]

Tag: 笔记

《文艺杂谈》
(节译自法国“七星文库”1957年版)
“20世纪欧美文论丛书”
(法)瓦莱里 著   段映虹 译
百花文艺 2002

据不可靠统计,最受中国诗人欢迎的诗歌是瓦莱里的《海滨墓园》。作为马拉美的弟子,他继承了马拉美的艰深和晦涩,同时体现出了一种完善的美感。或早或晚,几乎所有的诗人都无法绕开他。那么,他的文艺思想,或者说得更白一点,他的源泉是什么?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一个引人好奇的问题。

写出了《文艺杂谈》的瓦莱里也是一个批评家,从这本书里可以看到他的源泉,也可以看到他的力量,以及他的局限。源泉、力量以及局限,恰恰可以这么描述《文艺杂谈》所给出的东西。而瓦莱里的批评思想则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所谓的文学史资料几乎没有触及创造诗歌的秘密。”

瓦莱里用《文艺杂谈》为他的批评思想给出了一个范本——批评家首要应该关心的事情不是作家的生平与社会环境,而是创作一首诗的精神。(类似的批评思想与范本还有本雅明及其著作。)

在瓦莱里看来,这种精神是清醒的、理性的,即“作为一位真正的诗人的真正的条件,是他在梦想状态中仍保持最清醒的头脑。”因此,在这本《文艺杂谈》中提到波德莱尔时,几乎把他描绘成了一个能工巧匠,一个投机分子,一个善于分析过往诗歌史从而选择了一条足以使自己留存青史的诗歌道路,用瓦莱里的话说,他把“批评的智慧与诗的才华结合到一起”。瓦莱里甚至尖刻地指出,波德莱尔面临的问题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从一个大诗人群体里脱颖而出”,“成为一个大诗人,但既不是拉马丁,也不是雨果,也不是缪塞”。“这是他至关重要的理由。”

不过,如果真的这样理解的话,就完全误会了瓦莱里。首先,这本《文艺杂谈》并不是一本面对大众的书,这本书的前提就是天赋与感受力。进入天赋与感受力的世界,才可能阅读这本书。理解了这一点,瓦莱里的意图就逐渐明晰起来:在天赋与感受力的世界里,应该谈论的是什么样的话题?首先,肯定不应该继续去谈论天赋与感受力。在天才的世界里也存在技术问题,也存在“艺术有险阻,苦战能过关”。

瓦莱里是马拉美的弟子,对马拉美的艰深和晦涩他表示极度的赞成,“他(马拉美)明确地将必须付出的努力引入到艺术中来”。艺术家“应该将其全部努力用于为大众创造无需或者几乎无需丝毫努力的享受”。

他说:“魏尔伦和兰波在感情和感觉方面发展了波德莱尔,马拉美则在诗的完美和纯粹方面延续了他。”这几乎有些新产品试用评估的味道了。布莱希特在《戏剧小工具篇》中提道:“(使人获得娱乐)这种使命总是使它(戏剧)享有独特的尊严,它所需要的不外乎娱乐,自然是无条件的娱乐。……戏剧如果不能把道德变成娱乐,特别是把思维变成娱乐……就得格外小心,别恰好贬低了它所表演的东西。……娱乐不像其他事物那样需要辩护。”如果把“娱乐”这个概念换成“产品”,也可以是同样成立的,但只在某一个领域。

存在不存在一种背对着大众的艺术家,他的作品并非产品,并非需要人购买、赞赏,只需要获得自己的认可,只是自我的宣泄?当然可以,这种特殊产品的受众只有一个,就是作者本人。磨练技艺是艺术家的任务。

而艺术家这种职业也意味着创造,没有作品而有天赋的艺术家是不存在的。艺术家需要以巨大的付出来形成完美的技艺。有时候这付出的过程是依靠一种天才来完成的,有时候这种对痛苦的忍受是以受虐的快感来偿付的。凡此种种都是瓦莱里所关心的。

这种过程在每一个他所关心的艺术家身上是如何实现的,这就是他所关心的问题。因此,他关心歌德如何与拿破仑相遇,如何支配他旺盛的生命力,如何像一个魔鬼一样充满激情、酷爱自由、感情多变、富于诗意和创新;他关心司汤达式的谈论自身癖与扮演自我,关心他文字游戏背后深刻的对强烈个性的病态珍视(在涉足到“表演”这个论题时,瓦莱里甚至与司汤达一道大步跨进了后现代,这真是具有讽刺意味的事情),并且对司汤达“天性中的恶意”极尽赞美……

“创造的领域也是骄傲的领域,在其中,脱颖而出的必要同生命本身是密不可分的。”这句话道出了瓦莱里文艺观念的秘密,这个秘密就是文学的荣誉。光荣是希腊精神的精髓之一,与光荣相关的,也有虚荣和罪恶。缺乏为光荣而努力的决心与力量的人,学会了对虚荣和罪恶的厌恶——也就是说,道德。像狗抢骨头一样,每一个杰出的艺术家内心里都有着如此不光彩的一面,他们渴望成就。一种病态的表达欲,不仅要表达而且要被倾听,他们用出色的技艺诱惑了读者来倾听,用高贵的主题诱惑了读者来倾听,总之,他们极尽能事,只为了一件伟大的作品。对瓦莱里来说,这就是艺术的秘密。

2004-12-10

姑娘们的店 - [观察]

Tag: 观察

我家院子外面有几家发廊,这么说吧,并不是发廊。是挂着很粗糙的美发招牌的鸡店。但说她们是鸡是不对的,她们只是几个妓女,但妓女又是什么呢?我不能这么说,应该说,在一排租金低廉的临街小店里,间隔在麻辣烫、五金店、房屋置换、电动车店之间,有那么两三家,装着滑动玻璃门,进门就是大镜子,大镜子墙后面应该是隔成了几个小间。是一些店,什么店呢,是一些姑娘们的店。

每一间里,我估计也就两间,大约能放下一张按摩床,就跟我在美容店里躺的那种一样,但是,自然,很脏。很多人在上面躺过,而且都是男人,也许是乡下的男人,民工或者城里没什么钱的人。有钱的人不会到这种店里来。一到晚上,两三个姑娘就坐在门边的靠背藤椅,互相说着话。她们总穿着裙子,有时候记得把腿叉开,对着马路,有时候似乎没注意,就很随意地坐着。

那些光顾小店的男人头发一定很脏,我们这个南方小城很脏,而他们肯定不爱洗澡。能不洗就不多这个麻烦。他们的头发粘在一起,成了绺,还有头皮屑。所以姑娘们似乎也并不是十分巴结,她们很随便。对路过门口的男人也并不太热情——和电影里的妓女不大一样。有时候,她们也会对一些路过的年轻、面貌清秀的男子露出笑容——不过这笑容并不美丽。

我总经过她们门口,她们也会注意看我。在我们的院子里住的年轻女子并不多,她们大概把我当成附近大学里的学生,又或者一个比她们高级一点的同行?我们也会在同一家麻辣烫店里吃东西,她们中间有一个福建人,我记得她和同乡在我旁边的桌子吃,我听见他们说话。

她有一个小灵通,又或者是一个手机。她会很熟练地打电话。她有时候把头发盘成一个髻,有时候披散下来。我有时候把头发束成一把,有时候披散下来。又有一家店有一个胖姑娘,身材很高,大约有一米七多,眉毛很挑,眼睛很大,是几家店里最好看的一个。有一天晚上,我看见她喜滋滋地走到路口,上了一辆枣红色的面包车。

有时候我和邻居分析她们。她们在小小的按摩间里做什么呢?也许只是用手给顾客服务,如果顾客有更多的要求呢?那就到她们住的地方去?或者去旅馆?她们怎么去呢?怎么讲价钱?

年初的时候,是春节假中的一天,我经过一家店,是上午,开着门。一个中年人,似乎是城里人,头发也并不脏,穿得还过得去。走到门口,没有进门,和姑娘们搭讪,他们也许会一起出去,因为毕竟是白天,而且就在大马路边上。这个中年人的春节假是这么过的。

有一天晚上,我经过那家福建姑娘的店,门口来了两个小个子男人,岁数大约有40来岁。两个姑娘很熟络地很他们招呼着,也许是老顾客。他们之间有着交情,所以才那么亲切。

大学里那些学生也会来吗?他们怎么和姑娘们说话呢?姑娘们可能就住在里面,有几回上午10点来钟,我看见她们端着刷牙杯子在门口附近的水池梳洗。姑娘们也会离开,有一天我看见那个福建姑娘拖着一口大飞行箱在过马路。她离开了这里,又有新的过来。

我家院子外面,有五金店,有包子店,有木料店,还有这些姑娘的店。但我最喜欢的是这些姑娘们的店,她们在店里过得有声有色。她们大概也有苦恼,和我一样,但是我看不出来,正如别人也看出我的苦恼一样。每天早上,我经过她们的店,晚上下班也经过。其实别的地方也有很多这样的店,但我对她们感到最亲切,虽然她们换了一茬又一茬,但这些店开着,我每天都和她们一起活着。

2004-12-05

秋天打柿子 - [其他]

Tag: 其他

97年的春天,我第一次到那个山谷去。那是大学里唯一的一次春游。大客车从学校出来,沿着郊区公路行驶。这周围的景色逐渐陌生起来,我们离开了平时总走的那条路,两旁都是果树。本来我们学校是被一片浅山围住了小半,现在我们来到了更大的包围里。

果园里的苹果树开花了,空气里仿佛有一股浓郁的蜜香。

路逐渐窄了,我们进到了山的内部。

这里有一些弯道,但并不险峻。山溪也逐渐清澈起来,水流变小,但更接近了。

我们进到山谷中央时,太阳出来了。在荒芜的河床上,我捡到一棵奇怪的植物,像花瓣一样展开的肥厚多汁的叶子。它就长在松软的沙土地上,我们小心地挖起两棵。我和几个同学脱掉鞋子到溪里趟水,水非常冷。

这时,悬架在山腰的铁路上开过一列火车,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我们欢呼起来。

第二次到山谷去是个秋天。

我独自走出长途汽车的终点站,慢慢沿着公路朝着山谷进发。
是上午11点左右的时间,离开终点站不远,路上就没有什么人了。只有偶尔轰鸣着驰过的货车,一些开着摩托车行色匆匆的本地人。我有些犹豫地走着。

公路两边就是柿子林。

在我们学校围墙外,就有柿子林,还有核桃林。核桃有着肥大的叶片,它们总是弯曲着长在被暴雨冲刷成虹漏状的干涸溪流上方。夏天时,暴烈的阳光打在核桃树上,在黄土上投下清晰的影子。这景象如此安静,如此震撼人心。

柿子林里很整齐,一棵棵柿子树排列成行,往往有几百棵柿子树在一起,它们很高大。走在柿子林里,什么都不会想,仿佛是有一些声音,但却是安静。

现在那些柿子林,在秋天的雾气里。我闭上眼睛,还能回想出那景色——

一条不宽的柏油路两边,其中一边高出路面一两米,另一边比路面低一些,杂草已经枯黄。远处有山,山上,黄栌的红和松柏的苍绿交相杂错。近处的洼地里是大片柿子林。叶落大半,剩下的都被霜冻成暗红色,树叶中间是一颗颗硕大的金红色柿子,沉甸甸地悬在白茫茫的雾气中。

一些穿着深蓝色、灰黑色衣服的人,站在树杈上,手里的长竹竿探向树梢的柿子。树下的人张着一米见方、用白色尼龙袋改制加上木头框子做成的兜子,安静地等待空中落下的柿子。

我默默地走路,不发出一点声音,从他们身边走过……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刘星的《秋天打柿子》。很多年过去了,我始终记得他们。这景象也许会一直留在我记忆里,不时地想起。不,不是不时地想起,而是,这无声的景象从此就在我的生命里。

2004-11-23

碧桃 - [其他]

Tag: 其他

那天下着雨,一早就下雨。在郊外的路上,经过那条小河。

第一次见到那条河的时候是做梦。

自行车在夏天的树下滑行,又那么清凉,是热时的凉爽。安全的热与安全的凉。没有人的郊外公路。有水流从脚背冲刷过去。但是很温润的,没有丝毫的刺骨,也没有水花。在茂密的树阴下,我遇到了那条河。

然后,终于有一天,我在现实里见到了它。

每一个梦都会实现,但却是不同的方式,有时候是意想不到的方式。但不管是什么样的方式,都是会带来一些感动的。

那天晚上,我和她在宾馆的床上躺着聊天。我们很胆怯地,不知道该怎么说,主要是我,她还比我好一点。然后我们说到了爱。她描述着,我渐渐感动起来。

夏天的时候我去过一个小镇。在一条大河边上,镇上没有人,都是明清的建筑。我喜欢的是那条河,在树阴下,可以看见清澈的水里泛出些绿色的鹅卵石。

又有一回看见一个朋友的父亲在老家的照片,也是一条河边,那么多的树,怎么可能呢?我没去过那样的地方。所以这个情景就会被我梦见了,梦里我还看见那齐到地面的水上飘着一片片桃红色的花瓣。

梦里我还知道怎么去那个地方呢。在一条国道旁边的岔路上去,就是了。我记得很牢靠,一定可以到的。上一条不算陡的盘山公路,就在山脚下,一个小镇上,看过去在镇上就有那条河。那么安静。

以后我要告诉一个人的,我常常想。

又梦见在草原上,如果跳下列车,就是满眼粉红、鹅黄的小野花。要去的地方不可以不去,但又怎么能舍弃这个地方,这些花呢?所以时间应该停止,也无所谓应该不应该。要去的地方可以不去,要做的事情可以不做。梦已经来到了现实里,那这是它最后一次出现了。

她说,她闭上眼睛就觉得幸福。我也知道幸福是什么滋味,但现在我想不出来,我只记得一些些,但未来的呢?我们好比两个失败的人,在午夜谈一些消失的东西,但也有幸福来袭。

后来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拥在胸口,就像她一直含着笑说话那样,像是许了个心愿。有那么一个地方,在山脚下的小镇上,有一条不宽的河,水流与地面几乎齐平,上面浓浓的绿荫都映在水里,而浓郁的碧水上飘着一瓣一瓣的桃花……

我们安静站着,从水的这头看过去时,我就把好多忘记了的事情都记起来,都讲来给你听来。

2004-11-12

蓖麻 - [其他]

Tag: 其他

我喜欢的植物是蓖麻,在车棚里的小天井墙外就有一棵。那墙外是工厂,我不能进去,但有一天,蓖麻成熟的时候,我却到那蓖麻树下,捡了很多蓖麻。蓖麻是怎么结果子的,现在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蓖麻子像豆子,但是有花纹,我喜欢那样不规则的花纹,像大理石纹一样。比如说花布上的花纹我喜欢仔细看,然后找出规律,某一处的叶子和某一处的是完全一样的。每次这样找到规律以后,就觉得沮丧。

有没有不重复的东西呢?蓖麻子是一种吗?这我也不是很有把握。但是制造出的东西却总是重复,比如两台电脑,比如两只杯子,他们之间的差别是细微的,几乎没有。

我刚才跟一个人说,“那样也很好”。他问我的问题是:“那你说一个人看《罪与罚》什么的,跟没事人似的,也是正常的喽?”他为什么会这样问呢。比如说我,我会不会跟有事人一样呢。如果说一个人看《罪与罚》,跟没事人似的,是不是也很好呢。我就是想要这样的人,就好象一颗白玉一样的蓖麻子。

白玉一样的蓖麻子也是有可能存在的。

还有一种植物我也很喜欢,其实我很喜欢各种植物。植物这种东西不会说话,这很好。可以老是看它们,它们变化来变化去,但是不说话。其实我也想做这样的人,老是老是不说话。如果我是一个哑人的话,可能就不会这么觉得了。但我觉得不说话、哑人是很温柔的。你想,一个人,坐在阳光下,旁边是窗户,光泻下来,窗台上的植物绿得透明,他也是透明似的。也没有笑,也没有哭,就是不说话,眼睛很澄明。那样是不是很温柔呢?

但是不要这样去看一个人,要做这样一个人,才是温柔的。这样的人,你看着他,恐怕就没什么意思,并不怎么陶醉,后来就光觉得乏味了。但是如果自己是这样的人,就很好。什么都不要说,不是闭紧自己的嘴巴,而是不说话,不是不想说,不是什么都没想,也不是忍住不说,但就是不说话。

什么都看见了。现在我什么都看见,他坐在那里不说话,也没有更深的意味要传达。这样就很好。有意思并不好,最好的是没有意思。

所以说其实我今天一定是很沮丧,否则怎么会想这些东西。我眼睛上长了一颗麦粒肿,这很不好,红而且痒、痛,这样很不好。然后今天有点冷,然后觉得生活没什么意思。但是没有意思才好,有意思不好。没有意思就是通透明亮,哗地一下阳光泻到窗台上,照亮了那些大巴掌一样的绿叶子。

2004-11-08

致—— - [习作]

给汪杨和我 

安静地,我们将穿过虚无。
我打开一扇门,正如你所说,
这门将通向未来,通向
一个字。是,或者否,
但现在我们还无法知晓。
通灵者告诉我,要凝聚心神。
你却游离着,连意义也不
寻找,这一切好似一个圆环。
从最开始,我们向着一点
行进,所有人行色匆匆。
他们并非同行者吗?
你把钟声送进我的耳朵,
钟声里有那些正走路的人吗?
把热情浇灌在石头上,
它们必定开花,结果……
每一个字从齿缝中摔倒,
一级。一级。你磕着楼梯。
你用前额行进。毕竟
曾有人飞驰出一道闪电,
但那终究不是我们。
除非,现在已到终点。
这一切,好似一个圆环,
和所有行色匆匆的人一样,
找出那个字是困难的。


2004-10-28

2004-11-04

居家主义者的物质生活 - [约稿]

Tag: 文稿

  星期五下午,我在路上遇见我的朋友法国人李安。先是两道硬朗的金色眉毛,然后看到高大的李安像一只巨大的鹰,正鸟瞰我们的城市。
  我们站在马路中间,李安举着相机告诉我,“我去拍一些照,成都很多地方都拆掉了,越来越少……”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拆迁的菜市场。我呢,我去买了点东西,然后回家。李安看见我手里拎着的东西,“你买了书,还买了菜——很好,非常好!你买了书和菜,然后回家!”
  他为什么要说“很好!非常好!”呢?
  最记得张爱玲的婚书上两句“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买菜就是安稳与静好的一丝闪光,倘若连这点基本的物质情趣都没有了,生活恐怕就紧张得乏味了。
  我和李安在成都的仲春傍晚挥别,也和暮色中的菜市场们告别。
  也许,明天我们的菜市场就要拆除,再到哪里去买那美味的“五香兔脑壳”?而李安这可怜的法国孩子只好对着照片,怀念他所喜欢的这个中国城市最后的市民生活……

  我们是地道的成都人,正宗少城花牌坊住家。
  从我们家的蔷薇篱笆缝隙望出来,是那些买菜的人,拎着花布兜或一尾大鲤鱼。若是有大人领着,出了篱笆门走上十来米就到了巷子腹地的菜市,卖切面的有三家,卖鸡蛋的又有好几个摊子(偶尔也有乡下打扮的老妇人提着篮子来兜售“土鸡蛋”),新鲜蔬菜从城外茶店子拉到这里只要一个小时……又有卖冰籽、香草叶的干杂铺,灰暗得如同早期港片里黑市所在。
  剐黄鳝的人是我的仇敌,他总拿血丝呼啦的黄鳝骨头来吓我,又说如果小孩子不听话黄鳝拿回家炒了还会钻进肚皮活过来……
  每家的主妇都与菜贩是熟络的:今天的新鲜菜一定是隆重推荐给老主顾的;又譬如跟别人要在秤星上玩上点花样,熟人却自然是不同的;再有谁家有了远归的亲人,那么今天的这顿饭菜老板是要做半个东的……
  家长里短的话也是在这里传播的。难以想象缺少了菜市场,主妇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这是她们社会活动的一个重要场所。

  我又曾在北京住过几年。先是住在高科技的中关村,花了一个多月才找到一处地下室里的菜市,室内菜市最大的特点是有营业时限:一到下午六点就收工。经常下班就朝菜市一路飞奔。久而久之,菜贩也认识我了,总笑嘻嘻地议论“这姑娘今天穿裙子,难怪跑得慢些……”
  为了买菜方便,为了全面实现我的小女人家庭生活,我毅然搬家,就图有个近便的菜市场。每天清早沿着林荫道溜达到早市附近选新鲜蔬菜水果若干,又散步回去,来回也不过二十分钟,很是惬意。(早市是北方特有的一种市场,通常白天另有他用,只在清晨五点到八点营业,售卖最新鲜的蔬菜、水果、肉类。)
新家又有一个好是处于生活氛围比较浓厚的区,附近的室内菜市营业到晚间九点,所以下班也来得及去大大采购一番。
  慢慢地,我发现买菜有一个特别的好处:就凭着这小小的活动,搬家不到一个月,方圆一公里的人们都混了个脸熟。虽然是一人身处异地,一到回家的时候也有种亲切的感觉——这就是所谓的社区了。(而那些没有菜市场的社区是什么样,我却想象不来。)

  有时候又爱看小说、电影里的菜市。天下人的生活各有不同,但孔子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爱情是艺术中不灭的主题,饮食则是难以回避的细节。
  电影《天使爱美丽》里爱米莉家楼下有一个小菜摊,不大的地方只有一个卖主,从洋白菜到做面包用的酵母粉应有尽有。爱米莉和邻人经常的社交活动就发生在这里。菜老板经常侮辱口吃的混血雇工,街坊邻居于是忿忿不平乃至拔刀相助。
  也在法国(法国人最爱吃,没错!),大作家左拉的小说《巴黎的肚子》写当年巴黎中央菜市场的一群凡夫俗子芸芸众生。小说故事很严肃,讲革命的,不好看;好看的是里面的饮食男女,光描写鲜鱼贩子的摊位就花掉几千字,真真是把死鱼都写活了。又有面包师傅的油光粉面,熟肉铺子的肉欲横流……只逼着人感叹“住在菜市场附近的人,有福了!”
  还有就是赫赫有名的香港情色片大导梁德森作品《完全饲养·三》中活色生香的香港菜市——清纯性感兼备的女主角终于适应了香港的地下生活,从被幽禁的日本女生转而成为一名准本港少妇,出没在芦笋、石斑鱼和西红柿之间,红润的小脸透着健康与满足……
  且不论是日常生活、革命时期还是私秘的性爱空间,都离不了柴米油盐、一日三餐。倘若有一天,菜市要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岂不是日子没法过、革命没法搞、恋爱都没得谈了。

  我常常想,对于成都人这样自由散漫惯了的居民来说,要改变他们的买菜习惯真是非常难以想象的一件事。不论环境如何变化,菜农总是凭着习惯把菜拉到几十年来卖菜的老地方,以罚款为基础的管理并不能彻底扭转他们的观念;而居民们则更有着一种几乎类似于骄傲的固执——我几十年都在这里买菜,难道买个菜也妨碍到谁了吗?而更常见的是,即使有了新菜市,人们还是像梦游一样下意识地来到老地方。
  不论市民的心态如何,遍布全城的沿街菜市都正或即将进行拆除。
  当我们看到蹲在瓦砾堆上铺开了菜摊、有着古铜色面孔的菜农,看到步履蹒跚的老人家几十年如一日拎着篮子来到菜市遗址——也许意识到这一点并不迟:我们的菜市仍然有生命力,目前所进行的改造也许还欠着点什么。
  菜市场——字面上是个鸡毛蒜皮的玩意,但却关乎城市规划的整体。菜市场改造有一个底线,就是人文关怀。这个人文关怀不是口头上的,而是直接会跟开发商的钱袋子相关。居住,正在改变着中国人的生活;居住,是不是也应该考虑一下成都人内心那些顽固的买菜情结……

  温暖的2004年春天,我在这我深爱着的城市期待着一些珍贵的瞬间能保留下来,延续下去。当数以百计的沿街菜市场正在被拆除,我真的不愿意过多地留恋这过去时代的市民生活,我接受——这瑰宝已经老去。但我更希望慵懒、缠绵的成都把她多年来散发着的魅力洒落在青菜、豆角之间,洒落在即将矗立在城市各个方位上崭新、明亮的菜市场中。
  “我想住近菜场,我是居家主义者,我要过物质生活。”

2004-10-19

《荣誉文学博士吴清源先生赞词》 - [笔记]

Tag: 笔记

为了获得生命上的调剂与平衡,吴清源从少年时代开始就向往灵境,从信仰寻求滋润与宁静,有数年甚至曾经因为宗教热诚而舍弃围棋,全心追求另外一个世界。对他来说,棋是“武”的胜负世界,宗教是“文”的和平世界。他虽以棋名,以棋尊,在宗教的追寻上则遭遇过痛苦和失败,但对两者无分轩轾,同样是贯注着“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深情。倘若说对一个人生目标诚执信守,一往无前是大和魂的体现,那么他能够文武双修,在内心同时涵蓄战争与和平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境界,并且取得两者的平衡,正好显示他始终还是一个深受传统文化影响的中国人。

(1986年,香港中文大学)

2004-10-12

看画展 - [笔记]

我今天看李苦禅的画。他真是凌厉。画一个荷花,也有刀光剑影。又有张大千,两棵水仙。那么大一幅,他就两棵水仙。真是大师手笔。还有一幅是齐白石的双喜图。两只喜鹊,一丛梅花。乍看就是个年画。——看来看去我最喜欢就这三个。

水仙那幅是品格最高的,有佛性。优美但不柔媚。留白很多,丝毫没有怯意。是洞晓了天地人事,又知道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心地纯净,而且有慈悲,所以是两棵水仙。

双喜呢,是热闹的,但又不俗气(俗气其实不坏,热辣辣的,但没深度),所以很温暖。

李苦禅那个简直是在拼杀,一幅画,留白的地方就是死前在喘最后一口气。

水仙的境界很难追求。后两个基本上是差不多的,就看个人的境遇决定往哪个方向走。

水仙是欲动的样子。随时可以动,就像湿婆舞蹈的那个雕像。佛是可以普渡众生,也可以杀人如麻的。佛就是自由。自由就是在确定选择之前的最后一瞬间。把那一瞬间无限放大。随便什么都可以想。但是充满了也就是空无。

2004-10-08

尘世的烟火 - [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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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有尘世的烟火吧。说这话的时候,我和小黄坐在天台上看远处的车灯,是在很远的地方,大概有几百米外,我们是在天台上所以能看见。那些车,从白杨树下经过,匀速的滑行着。尘世的烟火并不是附近炮兵部队每晚必放的炮火,只是烟火。但现在这么说着,就有点寓意的样子,在讲道理呢。

下午的时候,我们走出去,在附近的村子里看牲口。因为有个乳牛场,但是并没有饲养员。我们从大门右侧出去,绕着走。在柏油路上映着道旁树的影子,在远处看的时候都是白杨树,但近来却也有榆树、槐树,以及乱七八糟的灌木。山上的灌木有野酸枣,第一天我去爬山的时候就采了好多,胆子大所以当时就吃了几颗。带回去的是插在玻璃瓶里的,但发现其实不用爬山,到处都有。

然后我们下到采石场上,也没有工人,机器都摆在那里。我爬到机器上,有几十米高呢,但只爬到一半,就不爬了,够了。然后下来,采石场很大,我们在那里像两只小蚂蚁。但是爬过去,再上山。踏在采石场上好象在古代,那么多石头。所以做远古的人一定很大气魄,古代人气魄多大。北方人气魄也大,到处不见人,只见大石头大山大河,所以气魄不得不大。动不动就要对着山川日月发宏论。但是却没有人听见,我们南方人好,因为到处是人,山清水秀,亲昵得好。

在山上,我们看见那个乳牛场。我怂恿小黄去那里。我们去看那些牛,好玩的。但是裙子被挂在荆棘上了,一个大洞。小黄脚扭了。但是牛真好,又笨。我们给他们草吃,他们在牛栏里涌动。

后来就是在村子里的杂货店外看见那几头驴。我没想到我那么喜欢驴呢,草灰色的那头,小小的样子,很秀气,细细地吃草,也不看人,偶尔翻起眼睛,很羞涩地偷看一眼,又低下头吃草。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又要抬头呢,我拉着小黄看他,真好看呢。伸手去摸他,他一下被吓着了,倒在地上,但还是转过眼睛来偷看。那么害羞的一头驴。叫人好不欢喜。怎么不能带走呢?带回家去给他青草吃吃。

但是尘世的烟火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大概并不知道吧。

小黄从英国回来,我觉得太快了。看照片也不像真的。是冬天,我带她去吃云南鱼,在白石桥,吃得乱七八糟,光说是好吃的东西。我最会找好吃的,因为好奇,又因为拿着钱不知道怎么花,所以就去吃掉。那个鱼吃到后来我们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小黄之前好象跟我哭过一回。因为恋爱。怎么恋爱也要哭的?因为做了错事,所以哭。但是做了就做了,何必哭呢。

所以吃完走出来,在冷得要死的白石桥,小黄也就哭不出来了。我拉着她去逛服装店,都是大得吓死人的号码,而且便宜,看来看去却没有买什么。白石桥好,甘家口也好。我就喜欢这里。小黄要回去了。我送了她,自己也就回去了。尘世的烟火还是没有出现,只是坐着公共汽车回家而已。

回去是看碟,听人讲乱七八糟的基本常识,然后不听。有时候接电话,有时候不接。有时候喜欢买了羊排来炖,有时候喝脱脂牛奶和减肥茶。但是小黄又去英国,等她又回来,我们去她家。不认识路,但是坐公共汽车,是两年前了,冬天。小黄的黑大衣里是红披肩,吓得死人的衣服。不过也好看。

我跟她爸爸喝酒,吃豆腐干。然后还是我们说话,在饭厅里说。说到后来终于还是不能说,因为在家里。她送我出来,我在新修的德外大街上想起另一个朋友,说是要去看他的,结果好几年了连他学校在哪里都找不到。是德外大街,但看来看去都不像有学校的样子。

去坐过山车那回也有小黄。那回是奇怪的,坐完了先到西单,买袜子。没买到,为什么要买adidas的袜子,有钱也不是这么花法。然后是回中关村,因为西单的pizzahut人太多。奇怪的,吃pizza也没必要回中关村。但是小黄早就回家了,没意思。后来知道是因为她不是欢喜的人,所以没有一起。

现在我也是个欢喜的人,小黄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早上收到猴的短信,要结婚了。小黄肯定是不知道的,不过世界也不大,除了我是深居简出,大家都一门子心思互相关怀。我忽然想到,这就是尘世的烟火。十七岁的时候说过一些不明大义的道理,其实是不懂的,但现在忽然就懂了。但是那些开着车从白杨树下经过的人恐怕也不见得是幸福的,那么黑的夜晚里,荒凉的夜晚里,尘世的烟火也就只能说说。

2004-10-07

安东 - [笔记]

安东的一则笔记,《无题》。

从河堤往上,有一片以绿色为主的傲慢景观。在绿色之外,右边浮现了一栋红屋,上面,紧邻第一间屋子的屋顶,有另一间较小的青砖色房子。左边屋顶一半藏在树后,前面的墙是黄色的。这面前墙给人奇怪的印象,好象后面没有支撑物。
我相信那一大叠书里一定有个故事。到处都有故事,可是这里的组合太不寻常了,而书叙述的又太隐秘,恐怕匿藏了特别的事物。在右边和左边房子之间的空间一定有个裂缝的意义,就像河流在近处也有意义一样。那两具皮筏,它们的平台在夏天都被抛弃。而那些独木舟从海里划向上游时很慢,顺着水流滑向下游时则很快。

我喜欢往窗外看,看到颇不相同的风景(艾略特,原谅我!)。
今天早晨的景观和昨天的全然不同。河水泛滥。夜里整个地面的景物都“流走了”。黄流拖走了灌木和树枝。树木挤在河岸上让人错以为都失了根,过不久,它们就会被连跟拔起——慢慢地,因为水流还不太猛烈。
中午时,右边房子的窗户打开了。一个女孩站在那儿观看。左边的还关着。但是百叶窗后面有东西在移动。我用望远镜看。我敢说那些是注视的眼睛。它们待了一瞬间就缩回去,然后又回来又消失。好象看的是见不得人的景象,那泥黄的水满是小小的旋涡,吸走了经过的一切事物……

2004-09-21

读诗与跌宕自喜 - [习作]

上周三下午到报业集团开会出来,顺便到打折的德盛书店看看。本来只是想随便看看,顺便还要买隔壁饭馆的五香兔脑壳,但看来看去,时间就过去了。不少书都引人得很,比如巴蜀书社的一套四大名著,硬精装,字大且纸好,正红色的封皮上是描金的绣像。一套下来只要100块,犹豫了半天。买是因为这书实在是馋人,不买则是因为用处不大,而且不好意思——这么大个人跑去买一套四大名著,有点怪怪的。这种奇异的自尊心说起来,大概也没有人会了解吧?
 
(上面这句话的样式其实是跟小戴blog上抄的,他也是跟日本人那里抄来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喜欢到远一点的地方。喜欢到远一点的庭院,去割远一点的草。喜欢到远一点的路上,去看远一点的风景。不过像这样说明,大概谁也不会了解吧?”)
 
最后是买了两本书,还有一本是什么忘记了。葛兆光我是喜欢的,最开始还是很小的时候,搞不清楚葛兆光和葛剑雄,只是笼统地喜欢。但那时候喜欢的,后来多是不喜欢了,比如那两位“姓汪的先生”,那时候真是迷死了,后来却几乎不再提。人家喜欢,也不想多谈。葛剑雄是因为看那个江陵焚书多少周年祭。到读大学的时候,已经很崇拜葛兆光了。记得中国思想史的第一卷,头一个版本还没有那么牛气的样子,没有导论单行本一说(单行本的导论俨然有些大师气味,有把思想史写作当门课来教的意思了,所以不好),也没有什么要买必须三本一起买的说法。大学时把读书的范围圈定在秦汉经学源流,所以把图书馆里涉及到的书通通读了一遍,只不过有的通史就只读一段。又有的类书里面也找,借到了只翻翻,看不懂的、记不住的那简直太多了。最记得是借章太炎还是刘师培的全集,查目录查到里面有篇小文章,图书馆却没有文集。说起来以后,别人告诉我偌大一个北大只有本系一个师兄那里有一本。因为该师兄是专家。该师兄不太愿意理我,我想借去看,他只许复印,并且就坐在宿舍等我还。所以印象深刻。
 
葛兆光是顶顶聪明的人,早年是学文献的,成天窝在故纸堆里——这生动场面隐约里是从文章上读来?还是跟葛同过学的老师告诉我们的。反正是我们前面的前面难望其项背的牛人。同样的神话又譬如有贺照田,但我在书店看见他的名字印在书脊上,并没有瑟瑟发抖似的敬畏。因为是昏黄灯光,暗淡的五院,这样的意象在作怪吧。有时候老师提到他,又有李零,都有些口舌不利索。即使李零先生自己来跟我们讲话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的理不直气不壮。
 
这种情形中的细微奥妙恐怕只有文献专业内部的人才能理解。老先生们都讲究的是小学的功底,是汉学的传流,这两位后起之秀却专门搞邪门歪道。也不能说是小学的工夫没过到关,基本还是过了关的;也不能说不准研究义理,小学工夫也并不是个终结。也许老先生们暗中期待的是述而不作吧?又或者是微言大义。是风头正健的人物,但在专业内部却并不见得人缘多么好。
 
我念书的时候,葛兆光已经去了清华。清华经常有些奇怪的人,为了不常见的某种原因去那里。不知道他们在相对自由的空气里,是不是会觉得舒服点呢,但也许也会有一种很寂寞的感觉吧。传统这个东西是很有趣的,没有它的时候觉得很空虚,很失落,有了传统却又受不了。有一阵,我热中于看旧书,也没有什么意思的,比如《深衣考》,再比如《初学记》。写校勘记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活,但现在几乎都想不起来是怎么回事了。校勘记可以写得很略,也可以写得很专业的样子。我记得是参考了很多书,最后做了一个校勘记出来,老师很喜欢,大概也意外的吧。
 
但小学我是学不好的,训诂还勉强,文字和音韵就简直不行了。训诂比较简单,脑子用用就好了。文字和音韵都是要下苦功的,我这个人懒,所以学不好。老师很看不起我,因为不爱去上课,而且考试也很差(那种不上课但成绩好的人,自然是可爱又可恨的,而不上课成绩也不好的就丝毫也不可爱,只有可耻);同学不说,恐怕心里也是看不起的。
 
然而我还是不上课却在图书馆里翻没用处的书,依然故我。图书馆有位老先生我很崇拜的,叫作岳仁堂。人很清瘦,腿脚不太灵便,做事十分严谨。进他的馆要换图书证,要登记,如果要找什么书又没有头绪,可以去他那里的一个大簿子上写下来,把自己的问题写清楚。我有天无聊的,就去翻那簿子,前面做了答复的,都是岳老先生亲自写的。字不十分钢劲,有几分清秀的意思,又是淡得像兑了水的蓝黑墨水,洇在粗糙的纸张上。统统是宏编巨制,似乎就是在上一堂目录学的课了。有一次我把丛书集成翻来翻去地找,老先生看不过去,终于把他很宝贝的丛书集成那小小的目录册子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我看了。当时我感觉,他心疼的并不是我。但也并不让人生气。这件事情记得很深。现在想来,他的大登记簿子其实也不是要帮人解决问题,只是要让自己可以经常在脑子里想象这个图书馆。这种快乐很值得人羡慕。
 
说来说去还没有说到这本书,那现在就开始说。之所以要买这本《唐诗选注》其实是因为自己一直对古诗都不够了解,读也读得不精到,那么大一块资源在那里放着,不好好学习是浪费。葛兆光的书我是信赖的(虽然不止一次,我和别人说起过《中国思想史》里照搬海外汉学的研究成果,虽然注明了参考文献,但那也远远不够),人读书读到一定程度以后,就会有见识,而天赋有高低,我看他天赋是够了的,见识也够了的。文字工夫也不错,所以可以看看。前一阵看闻一多的《唐诗人研究》,觉得写得很好。乍看这本《唐诗选注》就觉得好象自己的立论少了,抄来的东西多了,无非是古代的各类文论读得熟,信手拈来,又或者改头换面一番,都是炫人耳目的。所以就生气,终于那天半夜,从书柜里把《唐诗人研究》搜出来,还有一本《金圣叹选批杜诗》,对比着看。才当真发现这本书的好。
 
其实序言写得糟糕,因为里面有怨气,《阅微草堂笔记》里说,文人不发愤懑是好的,但文人心里有积郁却写些不着调的文章,其实更坏。因为怨气是压不住的。所以说大禹聪明的,比他的父亲聪明,要疏通才好。压制不住,或者转而说些不着调的话,其实还是着了调的,不可能不借题发挥一下。所以大多明清的文人笔记都不好,因为他们拐着弯发火。拐着弯最不好。想来那时候葛兆光跟着金开诚老师,满胸的抱负,却没法施展,其实不是金老先生不好,是北大的空气不能容得他。至于说现在,清华就容得他了?那不过是清华没人罢了,没有容不得他的人,也没有容得他的人。所以说,是好,也是不好。
 
《唐诗选注》里精彩的是每个诗人名下都有个小传,因为是做文献出身的缘故,所以很注意考察《唐才子传》,版本都在序言里写好了的。知道找史料,又有史学的眼光(就算《中国思想史》是照搬海外汉学的论点,也毕竟读了那么多原作,自己的见识也长了),所以小传必定是好看的。做文学史少不了文献的工夫,这是一个前提。所以把这些诗人小传串起来看,很有些意思,譬如初唐四杰,闻一多是主张翻案,并且把四人离经叛道的行为都轻描淡写就带过去了,从效果上说是不错的,却未免有文过饰非的嫌疑。葛兆光这本则基于现有的历史材料,做另一个方面的理解,也就是所谓“同情地理解”。这么一来,骆宾王小传里的这段话就十分好了,“恰恰是他们这种富于个性的气质、不平则鸣的性格加上一肚子牢骚与悲凉,使他们摆脱了初唐诗坛上那种百无聊赖地搬运辞藻的慵懒和平庸,使诗歌多了一种刚健、悲凉而饱满的情绪,恰恰是他们这种坎坷而丰富的生活经历,使他们的诗比起千人一面千篇一辞的应制、酬和、同咏、奉题少了一些无聊与空洞,多了一些生机勃勃的主题与内涵。”
 
又,葛兆光对诗歌语言的感觉我是同意的,他看重的几个要素在我看来都是十分重要的,所以读后面的笺注也觉得十分有兴味。比如对唐人诗歌喜欢关注的时间与永恒主题,他十分敏锐,并且不自觉地在这选本里勾勒出一条不中断的脉络。当真是认真读了选本,也就可以写出一部唐代诗歌史了,不过大概也没有人会这样用心吧。又喜欢的是他把杜审言和杜甫之间的继承关系提出来,其实古代的各家文论多半都有了,但于我这样不爱读书的人,自然是意外的收获。不过这些东西都多半可以从闻一多的文章中找出来,这是有趣的。譬如说到《春江花月夜》,其实那么论点,最终葛的立论却是源于闻一多的《宫体诗的自赎》,倒也难为他自己在注解里交代出来。
 
我看《唐诗选注》图的是个痛快。譬如说李白,引了王安石用的那个“快”字。王当初用的是“词语迅快”,葛却发挥了一番,先用了《说文》里“快”字本意,“喜也”。于是贴合到了“跌宕自喜,不闲整栗”(《诗辨坻》卷三)。也贴合到了李白想象力的自由奔放,从想象到语言的任性转化,“思疾而语豪”(《剑溪说诗又编》)。但这快也不是都好,因为快所以冲动,欠洗练,“语多猝然而成者”(《沧浪诗话》)。不过这快是个表面现象,背后是巨大的知识体系,因为李白“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上安州裴长史书》),后人要学却不肯下苦工夫,就成了粗率油滑。因为太快,所以不能建立新的体系,却把前代的精彩都笼括到他身上来发出奇光异彩。这种评价有些残酷的苛刻,却是中肯的。这么再来看《蜀道难》、《将进酒》自然是大不同了。譬如“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似乎夸口,又似乎是神话,其实样样都有——赋可入诗,并非自李商隐起,钱钟书先生可以休矣!犯的是个常识错误,近体诗本就是从赋体吸取资源而来的。
 
然后再说说杜甫。本来不喜欢杜甫,自小读他没感觉,再加上读古诗都是从着父亲,父亲喜欢的是孟浩然、李商隐,我的口味也受影响。虽然本能想抵制,但他说杜甫没意思,就凭我自己的本事也看不出什么意思来。闻一多赞杜甫的文章才给我启了蒙,这回看葛兆光才真正明白到他的好。“冥心刻骨,奇险到十二三分”(《瓯北诗话》卷二),葛兆光选的几首都把杜诗里出彩的紧缩和舒展的两种句法做了分析,最妙是《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从声律上说,‘以篇之中句句皆律,一句之中字字皆律’;从篇法结构上来说,‘首尾若未尝有对者,胸腹若无意于对者,细绎之则辎铢钧两,毫发不差’;从字法上来说,也字字精确传神,‘皆古今人必不敢道决不能道者’;从节奏句式上来说,起首二句和结尾二句很密集,但三四两句有‘疏宕之气’,五六两句有‘顿挫之神’(《岘佣说诗》),用现代话来说就是节奏疏密相间,句式松紧变换,显出了诗歌语意的顿挫与跌宕。”
 
这样读才是读诗,实在是高兴。忽然想起臧棣说“诗歌是一种慢”,说得不错,也应该是杜甫。但难为我们这时代却出不了杜甫,而“慢”又是什么意义上的“慢”?倘若没有快,就没有所谓的慢,单纯的慢难免成了借口。李白式的快并没有出现过。
 
本来,读《唐诗选注》心情激动已经好几天,今天找了些空写下来,心里的念头太多,所以写不清楚。写写停停,中间和萧颂说了几句话。他说,现在已经无所谓了,诗歌只是表现的形式,写得好坏没什么意思,至于诗歌背后的那个东西其实也没什么意思。有区别的只是要或不要,但要或不要其实也没什么意思。生和死区别不大,用不着专门去追求,所以他还活着。我说,我要快乐的生活,他说他也要快乐的生活,并且祝我生活快乐。这话又从何说起呢,快乐有意思吗?快乐本身有什么意思?快乐的意思是什么?如果我们抬头,看见“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虽然没什么意思,但也是一个诗意。
 
所以,本来想写的一些话到这里就不打算写了。

2004-09-14

痛苦唯一的方向 - [约稿]

【片    名】Lucia y el sexo(露西亚的情人)
【出品年代】2001
【国  家】西班牙
【类  别】爱情
【导  演】Julio Medem
【主  演】Paz Vega、Tristán Ulloa、Najwa Nimri
【影片长度】128 Mins
【对    白】西班牙语
【获    奖】西雅图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戈雅奖最佳新人、最佳电影配乐

当时,洛伦索正和朋友在咖啡馆谈论他的小说。写作遇到了瓶颈,即使谈到这一点也让洛伦索感到浑身不自在,他站起来,这个穿着格子外套、有着一部大胡子的年轻人,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动售卖机。售卖机有些不太好使了,他弓下腰搞了半天,才买到一盒香烟。然后他转过身——

故事应该在这里开始。那个女孩子,我们的女主角露西亚,有着褐色眼睛的明媚的露西亚,紧张地对洛伦索打招呼:“我能和您谈谈吗?”

她是洛伦索的陌生人,但洛伦索并不是她的陌生人。她看过他的每一部小说,知道他住在哪里,熟悉他经常会面的朋友……她说,我是想请问您,能不能和您同居。露西亚相信,只要假以时日,洛伦索会爱上她。

但电影不是从这里开始。电影开始的地方,露西亚正在打电话,她气急败坏,甚至说对方是一个糟糕的、失败的、不正常的男人。然后她焦虑,跟老板请假,从餐厅匆忙地跑回家。洛伦索不在,黑洞洞的屋子里,电话铃响。警察告诉露西亚,洛伦索刚刚出了车祸。

这不是一个美好的,关于灰姑娘终于找到了白马王子的故事。这个故事有些残酷,灰姑娘找到了白马王子,他们在一起开始生活,但摩擦伴随着他们的甜蜜爱情。终于,他们各自内心的隐患爆发了,灰姑娘和白马王子都面临着一场考验。

微妙的是,导演这一次选择的冲突不是根源于门第或文化,冲突发生在性这一问题上。正如影片本来的名字,《性与露西亚》。不过,并不是他们的同居生活不够美满。他们相当美满,洛伦索甚至像《光猪六壮士》里的几位帅哥一样,跳起了有些滑稽的男式艳舞。因为爱情,影片中男欢女爱的场面也是如此阳光通透。一切都不是想象中那样简单,这是故事的基调。

然而,也不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这是故事的结论,但现在先把这放在一边。

悔恨、痛苦的露西亚连夜收拾起行囊,来到那座小岛上,那座洛伦索总是跟她提起的小岛。在那里,他曾经和一个陌生女子一起,度过了他25岁生日的亲密夜晚。那个小岛,是洛伦索一直未能与露西亚分享的个人体验史,是他们一直想要共同经受的时日。来不及了吗?露西亚不知道,但他的爱在那里,所以她的爱也要去那里。

然而,痛苦时刻跟随着她。她不断回忆,回忆现实中的洛伦索,也回忆那些深深打动她的小说。那些小说讲述了那个小岛上陌生男女之间的情爱,讲述了洛伦索隐秘的激情。一切与他有关,就应仔细回味。这样宽宏的爱,也许是难以想象的吧,但一切来得如此自然。痛苦正在化为力量。

而影片之外,我们都是知情者——露西亚回忆中的小说,主要角色的扮演者,都在小岛上或现实生活中。这个圈套一点一点收紧,而观众一丝一丝进入剧情。

小岛上露西亚的临时房东,美丽的地中海烹饪专家,正是与洛伦索曾经缠绵于海中的陌生女子,她曾到罗马生下洛伦索的女儿小月,洛伦索也曾找寻这个不知情的女儿,与她谈话、玩耍,爱护她,但无法现身。洛伦索在小说中写道的,小月因意外死去,确有其事。小月的保姆一家与洛伦索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及洛伦索自小月死后的罪恶感、内疚感都被写进了小说。他赎罪的努力,在痛苦中的挣扎,一幕幕都浮现到观众眼前,但露西亚毫不知情。

也许,灰姑娘露西亚从头到尾最大的过失就是,虽然她深深感动于洛伦索的小说,却从来没有意识到,洛伦索的小说正是真实本身。是什么在感动她?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小说家,还是一颗真实的灵魂?创作的焦虑与烦躁,露西亚愿意与洛伦索分担,但她毕竟没有分担到洛伦索在真实生活中的焦虑与烦躁。什么才是最高的?爱变得虚无飘渺,一种抽象的爱吗?

露西亚想要走出来。小岛是一个漂浮的漏斗,露西亚的邻居、潜水者安东尼告诉她(他也是小月保姆的继父,小月意外身亡的最大责任人,甚至有杀害了小月保姆母女的嫌疑!)。从一个落水洞,你有可能就会掉到海底,洛伦索为从女儿小月之死的悲痛中解脱而写的小说中写道:“结局可以通过一个洞,又回到中间,而向另一种可能发展”。他希望回到某个时间,让他可以重新做出选择,让他可以帮助小月逃脱厄运,让自己可以尽到为人父的责任,从逃脱自己的厄运。现在,露西亚在小岛上也掉进了落水洞,在洞底,她仰望天空,忽然看到了光亮。

影片也正如小说的结构,像这个小岛一样,底下是空的,岛上布满了洞,滑下去还能游上来,结局是有选择的。历经痛苦的人依循着光亮找到方向,悲剧并不意味着没有解决,悲剧并不意味着不能变成喜剧。一切都在于你的选择。洛伦佐从昏迷中醒来,和露西亚拥抱在一起。

太多繁复的技巧也许叫人生厌,叙事圈套的迷宫与落水洞的隐喻联系得太早且浅,性的意象与概念化使用几乎有些落了俗套……但那明亮的光、那蔚蓝的海,还有露西亚与洛伦索之间真纯的爱情,都点亮了这部影片。始终有一线光,在引领着,引领着。是对生命的热情叫他们始终愿意尝试。尝试,可以是露西亚大胆地以陌生人的身份追求偶像洛伦索;也可以是不愿任凭生活沉入灰暗、绝望的深渊而努力自救。露西亚曾经没有找到正确的爱的方式,但是现在她应该懂得了吧。

也许,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中都有着小岛上的落水洞,生命没有完结,落水洞的下面仍然通向未来。痛苦唯一的方向,就是对痛苦的反对。

2004-09-13

出版社 - [习作]

下午,我在出版社看一栋房子。

我到出版社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刻多。是一栋楼里面,我到5楼,没有电梯,楼层空间又特别高,所以爬得很辛苦。像一个MTV里,那个女歌手一直爬楼,一边爬一边唱。虽然是很旧的楼,刚刚粉刷过,外表也贴了瓷砖。走道里只有一两扇门开着,褐色的老式办公桌,堆在水泥地板上的牛皮纸包,里面是还没有发出去的书。

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走到楼道尽头的阳台上。初秋天气,阳光明晃晃的。向下看显得特别高,几乎有些吓人了。对面是一栋红砖的居民楼。隔得真近,大概不到10米,又那么高,简直马上就可以摸到了,但是不敢摸,怕掉下去。对面大概是6层楼,我没有数,但我站在阳台上可以看见对面的房顶。

房顶上很脏,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翠绿色的玻纤瓦,已经碎成碗口大的片,就在房顶上。是顶楼那家加雨棚时剩下的吧?但是在那样的房顶上作业,真是可怕。房顶是平的,略向两边倾斜。但面积太小了,所以倾斜着很可怕,一不小心就要滑掉下来。又有一堆什么,大概是一堆土,里面长出来一棵树。应该是土吧,否则不能长出树来,但是又有谁会把一堆土运到房顶上去呢?而且这是红砖楼,并没有屋顶花园。连上房顶都很麻烦,我看,没有楼梯,只能靠梯子通过一个小洞口上来。

有时候经过一些烂尾楼,可以看见没竣工的楼房裸露着的水泥阳台上,没有护栏,也会长树。那些树很有意思,但是到了要重新修房子的时候就会被铲除干净。也有的工人住在烂尾楼里,用竹层板隔出一些小房间来。住大房间多好啊!他们满可以隔些超级大房间来住。也可以住阁楼里,总统套房。但是他们并不那么干,都是我的胡思乱想。

上小学的时候,大概,表哥带我去人家楼顶放风筝,我和堂弟也在他家楼顶放过风筝。虽然是放风筝,但我不敢跑,一不小心就跑掉下去了。那就不妙了。在昌平时,我也喜欢上楼顶,当然是偷偷地,我想那是违规的,但也没有人管,老师太少。在楼顶上,第一回去的时候,风非常大,很害怕,不敢走动太多,怕被风刮下去。她们都不敢,好象小黄陪我上去过,她很得意,因为她也上过楼顶了,但毕竟不喜欢,只是得意一下就算了。我喜欢在那上面,看我们的校园在山谷里,还有学校背后的山。如果我是在一所昌平山谷里的学校念书多好,这里很温暖。我躺在房顶上,太阳很舒服,我也趴在楼顶上,看那些从教室回来的人,他们穿过足球场,互相说话,互相转过头来看对方一眼,然后继续走。也有人在足球场上玩球,玩双杠。我最喜欢的是夏天傍晚广播的时候,在楼顶上听回荡在校园里的声音,蹩脚的音乐和主持人。胆子大一点的时候,就敢随着风转圈,因为风并没有大到可以把人都刮下去。

对面的楼,我看见他们的厨房。每一家人的厨房。每一家人的厨房都不一样,都贴着瓷砖,地上是花的小马赛克,墙壁则是大块的白瓷砖。最干净的一家,擦得亮堂堂的,电饭锅、菜盆、碗都摆得整整齐齐。有一家好象是做大锅饭,砧板有洗脚盆那么大,又有三四个不锈钢的大盆子。肯定是附近公司的人租了民房,自己办的食堂。

二楼的一家吸引了我。他们的厨房窗户都用报纸糊上了,房间的窗户也糊上。报纸很旧了,所以泛黄,窗户也很久不开的样子。因为房子太旧,老鼠、蟑螂太多,所以住的人不多吧。但我喜欢糊纸的那家,没准是用来做仓库的呢,怕阳光。但我喜欢。我想住在里面。我要住在一个破败的房子里,用旧报纸糊了窗户。但是在屋子里做什么呢?没有想清楚过,光是这么一个想象就叫我兴奋不已,来不及细想了。

我这个人很糟糕,喜欢着迷于事物的表面。比如说,小学时候想象上中学,要读重点中学,但怎么个读法并不知道,只想象每天骑自行车,骑很远。这样就兴奋起来,就好好学习了。再比如念中学的时候想上戏剧学院,就每天关了灯睡觉前,想象自己住在一个超级大屋子里,空荡荡的,因为没有钱(这个细节很要紧,所以想到了),成天在屋子里打圈。就是踮着脚转一个圈。转完了呢?就躺在地板上,没有下文了。那个屋子还要有一个铁楼梯,在屋子的外面。总是这样,在一个有铁楼梯的大屋子里,踮着脚打圈,然后躺在地上……想到这里就已经够了,可以睡觉了。所以后来到底要做什么,并没有细想。

我多么喜欢贫穷的生活啊,但是我并不能过那样一种生活。我记得田欢跟我说的,“我就是想过那种挥金如土的生活嘛!”我不要那个“嘛”,我就是想过挥金如土的生活。但这个生活也就是这么四个字,“挥金如土”,就够了。到底怎么个挥金如土,并没有细想。想想看,这个词语不就够了吗,挥金如土,足够了。所以挥金如土的生活我也不想过,是不知道怎么过。想想就够了。想都不用想太详细,就够了。

住在一个窗户糊纸的房子里,第一回有这个念头好象是在北京的时候。有一天和朋友在祁家豁子附近等车去郊外,一抬头看见了一个窗户,糊着纸,一下子我被这个窗户迷住了。一个人住在里面,那是什么样的生活!一定要是个下定决心要与世界为敌的人,才能这么干。一切好的风光都不能叫他回心转意,他对世界毫无兴趣,对全世界幻灭。他一定不是因为某件具体的事情所以这么生活,比如失恋,再比如遭遇到事业的失败,这些都是可以有回旋余地的。他一定是因为一个坚定的信念。要这样毫无余地地生活,只有抽象而坚定的信念才能办得到。而且也不软弱,因为软弱的人也许就混在色彩斑斓的生活里,混下去了。他一定有很多很多想法,否则怎么可能对世界关上大门?

住在糊死了的房间里,一定要有很多快乐,才能坚持下去。因为这个小世界里有着远远大于外部世界的魅力,所以他才可以生活下去。这种快乐是什么呢?这种快乐就是成功地隔绝掉了外部世界的绝对的、不可抵消的不快乐。

在祁家豁子的时候,我对朋友说,我要住在那样一个屋子里,疯狂地、与世隔绝地爱一个人。但是没有发生,我没有住进去。这个理由不充分。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那种窗户糊纸的屋子对于我来说,大概是一个象征吧。是一种不可能得到的生活。

然而每次看到的时候,都会心里一动,虽然并没有想到上面提到的那些。毕竟是希望那样一个对世界关上了大门的世界,但是这不太可能,就生活来说是不可能的。可不可以造一个这样的空间在想象里呢?也许是可以的。

对面的红砖楼还有一个窗户也很有意思。百叶窗帘卷到一半,露出一些什么来,却太黑了,看不见。一些亮晶晶的小挂件,好象是金纸做的长链,挂在窗棂上。像是办喜事用的东西。是一对新婚夫妇住的吧。一对年轻的夫妇住在这么破的房子里,一定也有他们的幸福所在。但我还是不甘心,仔细看,又有小小的玩意,是小玩具什么的,放在窗户下的桌子上,或许是一个女中学生的房间。那个金纸链像是节日里庆贺用的东西,被她收拣回来,挂在窗棂上,因为喜欢节日的气氛。又看见一些小的玩具,有吸盘可以吸在玻璃上的。那么就一定是个小女孩的房间了。但如果是年轻的主妇,收藏着这些小东西,其实也是很好的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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