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0-05

我的朋友GQ - [观察]

Tag: 观察
我昨天对他说,我决定给你这一生所能得到的最高的赞美,那就是:你是一个有资本主义精神的人。之后,他遍查中外典籍,以及万能的google,终于得出了结论:意思就是我借了钱会准时还钱。是的,没错,这就是我的意思,当然不仅是这样。

当我们说物质的滑动,应该可以感受到这一点。物质在我们的世界中滑动,或者说,更准确地,我们在这个滑动的物质世界中,时常会忘记这一点,时常会沉迷于不存在的精神世界里,给自己致命一击,用宗教的或者道德的子弹。而聪明过头的人们,甚至在享受性的愉悦时,也会想起一些精美的描述,他们实际上享受的是古往今来人们共同的经验,因为与其他人同在,包括死去几百年的人,而感到幸福。

GQ这个人,喜欢自作聪明,这一点我和CJ已经达成了共识。不过,有一天我攻击CJ,她先说,我有我道德的底线——意思我没有我道德的底线,于是我就攻击她,你有道德的底线,但你没有智力的底线。她于是就不和我说话了。GQ这个人是没有什么道德的底线的,他可能会有一个行为的底线,那就是不能把自己搞得太糟糕。至于道德,我想这玩意对于他可能存在,但很可能他不会去考虑这个。他不太会去考虑那些没有实际用途的东西,比如说爱情,他可能会体验爱情,有时候甚至会沉迷于其中,但是他很清楚这玩意,如果不能用来发明一种烹饪鹰嘴豆的办法,那就一钱不值。而所谓他的自作聪明,就是关于控制欲。他总想去控制局面,当然,很隐蔽的,相对于男性来说,的确可以说是非常隐蔽的。

但显然,我们都发现了,他总想去了解一些事情,从而做出判断。

我想说的其实是,在这个时代,机会正在不断涌现,每一次平静结束的时候,人们往往不会意识到这一点,只有那些最敏锐的人,那些始终心存欲望的人,那些伺机而动的人,那些做好了准备要精心行动的人,那些双手平静始终不会颤抖的人,才会踩着别人的尸体走过去,走向他们必然的灭亡。

必然有无数的人倒下,只是先后问题,先倒下的,有的甚至不需要别人给他轻飘飘的一拳,就两腿一软,脖子一歪,咽气了。而自己走得太急一个踉跄或者被别人的尸体绊倒的人,他们也许可以挣扎着爬起来,这完全取决于欲望的强度,当他们的欲望足够强劲的时候,甚至会改变自己的体能,甚至,他们的欲望会通过遗传留给下一代。那些远远没有得到过满足的欲望,现在穿过了时间密实的网,在特选者身上再度复活。

我们也看到了同样时代仍然活着的人,他们的欲望没有遗传下来,他们无可避免的衰弱了。但是这些人,这些欲望,强悍着,究竟为什么呢?这一点,GQ也没有想过,大不了他会像第三帝国无可救药的狂妄理想主义者一样,给出一个经不起推敲的答案。但其实说穿了,不过是该死的虚荣在作怪,是那些奢侈的金色场景在诱惑我们,是那些似乎是为了了解更多真相的幌子使他不断努力。了解些什么呢,当你尝到了甜蜜的滋味,了解它的秘密还那么重要吗?这秘密只对那些尚未品尝到它滋味的人才重要,在这之前,对秘密的好奇将支撑着你不断匍匐前进,即使是在非常卑微的境地下,也不需要反省,反省将使人失去力量。

我们谁也不想做哈姆雷特,即使他的身体里充满了智慧,我们也只想要一具完美的、有欲望并且欲望可以得到满足的躯体。
2005-09-29

物质生活 - [其他]

Tag: 其他

必须冷静,必须看清楚。物质生活在我身上留下烙印,不可能去掉,正如痛苦的烙印,它们使我变了个样子。也没有所谓的本质性的东西,没有任何本质,生活就是本质,但是生活什么都不是。生活是一个答案,同时也是一个问题。它主要地是一个问题,我最大的天赋就是去面对这个问题,它是一个全面的问题,忽略任何一个方面都只能得到一个谎言。因此,我要对自己诚实。除此之外,我对任何人都没有责任,更没理由去听取他们的抱怨——他们出于对自己的不满而产生出的复杂的抱怨。我决不抱怨。

2005-09-26

关于生活 - [笔记]

Tag: 笔记

1、石榴

克尔凯戈尔在日记里写道:

“石南丛生的荒原,对于增进人们心灵的坚定,具有特别的影响;在这里,一切都袒露在上帝面前;在这里,五花八门的消遣没有立足之地,也没有我们的心灵得以藏匿,而对于敛集失落的思想这一严肃目标来说又是十分艰苦的众多光怪陆离的角落和罅隙。在这里,心灵必须坚定而准确地接近自己。‘我往哪里去躲避你的灵?’,在这石南丛生的荒原上,人们会真心实意地叩问自己。”

但是我不能叩问自己。昨天,在电视台,夜里坐在露天的楼梯上,抽烟,之前是在吃石榴。吃石榴的时候忽然想起马骅,当然我没有和他一起吃过石榴,我不记得我是不是和他一起吃过石榴。忽然情绪变得低沉起来,这些石榴与那些死去的人。以及即将会死去的人,比如我的父亲,他会在不久的将来,越来越衰弱。我们对于死亡的看法是不是过于胆怯,又或者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我们总是会把死亡看做一次分别,而普通的分别并不会使人紧张,我们轻易地离开那些爱我们或我们爱的人,并且用世俗的价值来解释——因为贫困,因为口角,或因为别的什么?离别,从来不是可怕的事情,我们可以轻率地做出这个决定,对于生活的恒久不变性怀着愚蠢的自信,以为一旦离开并不意味着真正意义上的变化。但实际上呢?离别就是离别,离别就是离开一个生命,对一个生命冷漠,并且拒绝思考离别对自己的意义。比如说,离别也是使自己的生命与对方隔绝,离别是对生命的一次剥离,离别是否定这个生命曾经经历的那些时间。

对我来说,我的离别是因为厌倦,因为对生命的可能性充满好奇,我夺得一个又一个可能性,使它们成为现实,再放手使它们再度回到自身,与我无关。但经历一次并不意味着占有。事实是,从来都没有什么占有,占有是一种幻觉,即使你不离开,对方也会离开,即使人的意愿是不离开,事物自身也会损耗直到完全消失。因此,在事物消失前离开,就意味着主动性,意味着将被动的被背弃变成了主动的背弃。但这显然是幻觉,因为我们的生活就是不断的消逝。生活是一个消逝的过程。是不断遭遇,不断消逝的过程。

2、意义

什么是有意义的呢?意义在哪里?难道在这个主动争取的过程,这个盲目的能量过程?而又有什么是不盲目的呢?一切在最终看来都是盲目的,都是不清楚最终结局的前提下做的自以为是的努力。最终结局,这么说,就仿佛存在一个最终的结局似的。

当然,也有一些强有力的理由,比如说物质的欲望,比如说享乐的冲动,比如说权力的魅惑,比如说爱情。这些理由使人坚定起来,可以完全无视一切消极的可能性,无视可能遭遇到的完全否定,这就是力量,但这力量有什么意义呢?这力量只在一种可能下有意义,那就是如果生活本身没有更高的意义,没有一种全面的否定。反之,这种力量也只在一种可能下无意义。生活本身就这两种可能性。

几乎所有人都多少想到过这个问题,不论是否哲学家。虽然大多数人总是在一定的地方就停止思考了,因此人们的生活态度多半摇摆不定。有时虚无而软弱,有时又被诱惑弄得热血上涌。出现这种情况正是因为他们没有继续深入这个问题,他们只要找到一个答案(当然这答案实际上是找不到的,或者这个答案就只是一个给出,只要给出态度就是答案),生活就会立刻改观——要么成为一个懒散的虚无主义者,要么成为一个狂热进取的积极者。如果拒绝给出态度,那么就只能忍受折磨——即使这折磨也有两种,一种是过早停止造成的迷惑,一种是因为怀疑和犹豫造成的、强悍的悲剧感。

“有一种虚无主义者,因为过度的悲观和过于强烈的控制欲,因而具有一副超常的进取面目。”他们想要不断逼近,想要把那个答案找出来,既不想仅仅自负地给出答案,又不愿意因为给不出答案而一再虚无乃至衰弱,他们想把答案逼到一个死角,抽打它,强迫它露出真面目。这种想法是多么愚蠢啊。

3、身体

对一个男人最大的赞美就是,我爱你的身体胜过爱你的灵魂。而对于女人呢,则是我爱你的灵魂胜过爱你的身体。这多可怕,仿佛男人天生有灵魂,而女人天生有身体。不过在我的经验来看,每次我对人说,我爱你的身体胜过爱你的灵魂时,对方都会大怒,呵呵,想来好笑,这有什么好怒的。难道他们没有身体吗,他们的身体不是用来观看和抚摩的吗?抚摩一个男人的身体,是最大的享受之一,当然前提是好的身体,美的身体,胜过了灵魂的身体。

还有什么比灵魂更虚无的呢,我只关心肉体。肉体的完美是至高的完美,而灵魂的完美,则仅仅是幻觉,是纯粹的幻觉。灵魂的完美不是用来欣赏的,是用来崇拜的,用来体验的,用来自己追求的。我保留我的灵魂,我也保留我的身体。因为它们都需要完美,它们需要互相战胜,它们需要出类拔萃,需要成为所有的胜利者。

我喜欢完美的身体,它们是值得仔细观看的,值得用手指轻轻触碰的,而大多数人的身体多么丑陋啊。和他们的灵魂一样丑陋。一个有美丽的身体的人,也应该有美丽的灵魂吧,否则也应该有一颗与他身体的美完全相反的丑恶的灵魂,否则多么可怕,怎么能有一方面臻于完美,而另一方面却十分平庸呢?

4、母亲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应该好好地爱一个女人。应该满足她,如果她需要满足的话。被宠爱也是很必要的,男人也需要被宠爱。每个人都需要被宠爱。需要被郑重对待,就仿佛他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一个。但是,对我的母亲来说,从来没有被宠爱过。人们并不看重她。而她又是个敏感的,有纤细的情感的人,她一生都是委屈,都是被丢在冰窖里的绵长而渴望的热情。所以她会死得很早,因为她的生命力被欲望压灭了,那些从来没有被满足过的欲望,从来没有被注意到的欲望。她不知道怎么表达,只好郁结于心。我不能这样。我要表达,要很多人宠爱我,要享乐,要花枝招展。

我多害怕像她那样,多可怕。那是毫无乐趣的一生,即使有偶尔的欢乐,但最终是无限的失望,她怎么能不早死。而我,即使死得很早,我也非常满足,我的欲望都充分的表达过了,也一一得到满足。

5、爱情

虚荣,虚荣,虚荣。一切都是这糟糕的虚荣在作怪。一点点的享受,意味着全部的生命为代价。

因为没有爱情而感觉沉沦的一日。

爱情就是一种拯救,我想。是对生活无意义的拯救,这种拯救并不能使生活有意义,但却可以使人在快乐中忽略生活意义的问题。比如说我,最近老想搞点事情出来,因为我力量不够,不能抵挡生活给我的质疑,但其实这是做不到的。因为我这个人,现在看起来已经缺乏获得爱情的条件了,我有一副忧郁的面孔,一副不使人轻松的面孔,每个人都想逃避生活所以寻找爱情——我的神情就是告诉别人,躲到我这里来就是撞进了生活的圈套。我太严肃啦,太严肃啦。太不具有轻盈的幸福可能性了。

所以我只能这样,被生活摧残的那种命运现在终于被我争取到了,这条道路并不漫长。这条道路又如此漫长。长到一生都显得不够这折磨的全部展开。

2005-09-23

今夜,我们驱车城外 - [习作]

今夜,我们驱车城外。亲爱的,
你的脸是陌生的,还有你的手指,
你的大腿,还有小腿。这身体
勾引我的好奇。但我对活的身体
已经没有兴趣了,它们大同小异。
对于肥腻的腿,或健壮的腿,
我统统没有兴趣。我好奇于它们
轻飘飘的自信,在风里犹疑、
晃动的姿态,还有裙子,半透明
玫瑰色,我想说我爱上了它们,
作为一个膜拜狂,我着迷于尘土。
在尘土里有安静的反对,顺着
我的舌尖,把血液里涌动的温情
一一粉碎。亲爱的,请原谅我,
即使来到城外我和你也没法相爱。
当你死去,我的爱会变得甜美。
2005-09-01

茱萸一人 - [其他]

Tag: 其他
昨天早上在公车上看见卖茱萸的人,于是慢慢在脑子里念起一些诗句。昨天那样的跋扈,当然不会记起这个细节。但现在想起来了。总去说别人的生活怎么样是不好的,沉下来的时候,会觉得比较好一些。只是我经常很糟糕,动辄跋扈。涵养不好,境界不高。

卖茱萸的人,是从乡下来的,也有人买,也有人不知道那是什么,自己就走开。满街都有卖花的人,比如卖玫瑰花的,我顶不喜欢一支一支小孩兜售的玫瑰花,若是再有人买了送我,更是要鄙薄。不过现在看到茱萸,却很愿意摘一朵插在头发上。茱萸这种东西,是为自己,也是为别人,但主要是为自己,可以低着头,想一些事情。

以前和王靓一起读西洲曲,最喜欢是“采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这个“彻底红”和“低头”、“清如水”在一起,有动有静,有艳丽又有素淡,情绪就很好,很全面。而且是单独的,不是给人看的。都是前半句在讲动作,后半句是只有动作者本身才知道的直观感受。又有“清如水”,是想得很细了,很认真了,没有顾及周边其他。最要紧是要会得凝聚心神。

这会在听Cannonball Adderley的萨克斯风,看LYB的评介说“Cannonball经常在经营旋律时长篇大作地冠以装饰音,让听者喘息难当”,这说法有趣。但我没感觉。只觉得优雅得过分,优雅得像溜冰时忘记转圈还有停止的时候,像完美的圆形过于完美以至成了椭圆。优美天然是滑润的。
2005-08-22

一个有意义的星期天 - [其他]

李安电话,说给我看一个东西,4点多在宽巷子。帮他看了4个小时的文章,他写得不错,排除个别语法问题,比绝大多数专门写字的中国人都写得好。题目是“容身之杯”,写茶馆的。看完之后,我们随便谈了谈语言的问题。

一开始是他说开始读苏东坡,我说,我比较喜欢读诗经。为什么呢?因为诗经里有中国语言最古老的法则。现代汉语有很多语法,那是借鉴印欧语系的语法,所做的很多工作,但在涉及到翻译的时候总是词不达意。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在于,现代汉语本身有很大的问题,实词比虚词更“重”,“重”太多。每一句话都有表达的中心,句子中有一个支点,支点两边分布着意义的重量。对于复句来说,这个支点就是虚词,这个支点将使句子中不同词语具有不同的重量。而由于现代汉语中虚词本身的语法意义太薄弱,虚词系统的使用不够规范,虚词的规范使用、不同虚词之间的力量对比是不明确的。因此,当使用一个复杂的表达时,人们盲目地造句,靠直觉去调整,只有语感特别好的人或为之做过专门的努力的人(由于语法的不成熟,只可能是自觉摸索,而且通常没人做出书面的总结),才能比较高明地表达。中国现代文学中真正具有语言风格和表现力的作家,我举例沈从文,他使用了大量的简单句子,他基本上只用单句。他表达的准确,我认为有赖于这种语言风格。而复句则一直没有成就。

我想做的就是研究古代的语法。中国古代尤其是先秦的语法是非常简单的,但是具有基本的规则,这些不多的行之有效的规则就是中国语言最基本的限制,深入了解这些限制,揣摩中国语言中的力量分布与均衡,是建立现代汉语有效表达的基础。当然,我也举了道德经的例。

之后我们还谈了点政治,9点多回家。李安多次向我表达了他的谢意,因为他没想到我给了他这样大的帮助——我能迅速地理解他的文学想象,非常尊重他的原意,对语言尤其是语法有异常严格的要求,并且告诉他为什么需要这样改。我觉得有收获的是,他的文学想象,还有他文章结尾的一句话,太好了。不过,他说这是整篇文章里,唯一一句他先用法语写好,然后翻译过来的。这不是很有意味吗?此外,我听了他关于普鲁斯特语言特征的介绍,萌发了学法语的念头。

他的那句非常好的话是:“以上片段由现实的甜蜜来开启,以上片段由现实的粗暴来终止”。
2005-08-12

医院 - [观察]

Tag: 观察
在我们这个城市的中心,有一所医院,在我母亲病故之前的大半年,我几乎每天都在那个医院度过半天到整个24小时。那是一所很大的医院,可能是全中国最大的一所医院,因此它具备了一所有历史的医院所应该具有的痕迹。它被分成三个到五个甚至更多的区域,每一个区域有一个名字,几条斜路分开了这几个区域,甚至区域和区域之间隔着不相干的居民住宅、菜市场、一所学校等等。因此,那个掌管这个医院的首脑必须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每天不能做其他的事情,只能在不同的区域之间来回走动,他甚至没那么多时间去走动,只能坐在办公桌前想象他的疆土。

医院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有一个当权人物,比如在第一住院部的地下室里,我的姐夫就是个当权人物,他掌管着第一住院部所有药品的采购、库存和发放。即使在放射治疗室里,只有一个医生在那里工作,他也有很大的权力,一组巨大的机器,占据了好几个办公室。机器被拆开,这里安放一部分,那里安放一部分,它们之间有一条细小的电线连着,电线穿过办公室的墙壁,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孔,穿过去。这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坐在机器背后某个角落的阴影里,所有的病人排在过道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召进治疗室,他们在过道上窃窃私语,有时候互相警惕地观察着,小心被别人抢了先。但是全部的权力都在那个角落阴影里坐着的医生手上,他有一只红色按纽,就在那里,他的食指顶端。

而我是这个医院里游手好闲的一个,我穿过不同的病区,观察卖报纸的人,乘坐电梯,我对一切都是冷漠的,包括对我母亲的病。我爬上第一住院部的楼顶,在楼顶上来回走动,小心地躲在楼顶的空气压缩机背后,不让别的上楼顶的人看见我。在消防楼梯里上上下下,同时乘坐电梯,在一个不可思议的楼层上电梯,又随心所欲地选择一个楼层从电梯出来。

在这个医院里,一定还有别的像我这样的人物,但我们互相都不能辨认出对方,于是我们孤独地、毫无希望地从人群中穿过,最后开始感到绝望,准备学着别人一样,不再做一个游手好闲的人。但因为我们主动脱离人群的时间太长,所以现在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找到他们的节奏,只好继续游手好闲下去。
2005-08-12

邻居(二) - [习作]

第二天傍晚当我听到敲门声,又是他,和往常一样,跻着一双铁灰色的旧拖鞋,脸上带着慵懒的表情,仿佛刚刚起床。

“哦,是的,您好!我看您今天过得不错,您不介意我在您这里坐一会吧?我想您也许愿意和我谈谈,虽然我带不来什么新的话题。我们的生活每天都差不多,那么您呢,今天干了点什么?”他走到平时坐的椅子面前,小心地坐下来,仿佛怕把椅子坐坏了似的,找了一个似乎他认为最能安放好自己的角度,很舒服地塌在凹陷处,嘴角带着轻佻的笑。

“您显得有些无所适从,这是不应该的,要知道咱们是老朋友了,不是吗?我经常来拜访您,即使下雨天,天气不那么好的时候,比如说冬天最冷的时节,我都会不忘记到这里来看看您,看看您过得是否很好,我是十分关心您的,这您看得出来。您的生活是需要我的,这一点您比我更清楚,瞧,我现在来了。我看得出来,您其实很高兴,您为什么不坐下来呢,像个老朋友一样,咱们可以继续谈谈,随便谈点什么。完全不用紧张,您瞧,我在您这里完全不紧张,完全是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把您的椅子当作自己的椅子。甚至不,我更爱惜您的椅子,我不想把它坐坏,对于我来说,这是个来之不易的位子,要小心爱惜它。甚至,您看得出来,我已经对这把椅子产生了一点,是的,可以这么说,一点不夸张地说,我对这把椅子产生了一点感情,我甚至像爱惜自己的椅子一样爱惜它。有时候,在外面走着的时候,我会忽然挂念起这把椅子,我会想起它,有没有被碰坏,或者因为过分破旧而被卖掉了?恩,您看,我这不是相当爱护它吗,这种感情是真实的,伪装不出来的。您觉得是这样,不是吗?”

我遵照他的指示在书桌前坐下来,拧亮了台灯。

“太好了!我看得出来您心情放松了,不过,不,您好象并不太乐意,希望我没有打搅您的心情。如果那样的话,真是太糟糕了,要知道,我是很清楚您的处境的,您是个忙人,您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即使没有什么需要处理,您也需要时间思考一些问题。您是个有头脑的人,没错,相当有头脑。您十分善于观察别人,如果有一群人在喝酒、寻欢作乐,我敢打赌您一定是那中间最独特的一个,在人群中您是独特的一个,因为您有一双冷静的眼睛,您喜欢在眼睛背后观察别人,表面上您在看着欢乐的场面,甚至被搞得兴奋起来了,但您一直在一个有相当距离的地方观察着,您不光观察别人,还观察自己。如果给您一点机会和时间,您甚至会测算出自己神经兴奋的准确指标,您是个有头脑的人,冷静的人。”

他兴奋地滔滔不绝,忽然像被自己掐灭了火焰似的,沉默起来。刚才那些言语的光泽一下从他脸颊上褪去,他垂下眼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询问地转过头朝着我:

“您大概在回顾今天所做的事情吧?您今天都干了些什么,我挺愿意和您分享的,我是关心您的,您知道,我有时候甚至会平白无故地想起您,比如说今天,我在公司里和一个女同事说话,哦,是的,您想得没错,是个挺漂亮的姑娘,长得挺丰满的,穿着米白色的衬衣,衬衣上甚至有两朵绸做的玫瑰花,不过说实话,我觉得那些绸子花做得不太高明,我在跟她说话的时候忽然想到了您。她跟我说什么,您可以猜猜,不过估计您猜不到,她走过来问我是否打算最近休假,问我是否打算出去旅游。要知道,我平时和她几乎没说过什么话,如果她今天不来找我,我甚至不记得她是我的同事,但既然她来了,而且表现出很了解我的样子,比如说她知道我今年还没有休假,知道我的假期还有二十天,我立刻就猜到她是人事办公室的,果然我猜得没错,她是我们人事办公室的主任,是个年轻的女主任。这位年轻的女主任询问我关于我的假期的问题,而且她问得很细,比如说我是否打算和同伴一起,是否是一群同伴,或者,是只和一个女伴出游。当她问我的时候,我几乎都脸红了,这个问题我从来没考虑过,因此我只含糊地回答她,我还在考虑中,也许会有这个打算,到时候我会再到她办公室去。然后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我注意到她相当丰满,是个曲线味道挺足的女人。”

我饶有兴趣地听着他的描述,而他也被自己的叙述所激动了,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当他欲言又止地提到他的女同事时,我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么,就是说,您大概是被这个女人吸引了?”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甚至有种遭到污蔑地表情:“哦,您想到哪里去了!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您完全搞错了,不是那么回事。这事我很清楚,仅仅是一个穿米白色外套的姑娘和我说了几句话而已,这种事情司空见惯,我每天会和几十上百个这样的姑娘接触,她们总的说来大同小异,穿着款式相似的衣服,梳着款式相似的头发,甚至她们的语调都差不多,如果不是说话时情绪不完全类同,她们甚至连声音都差不多。您是个年轻人,您对这类话题感兴趣,我看得一点都没错,我了解您,我从您这个年龄走过来的,我知道这个年龄的孩子关心些什么。而对我却恰恰相反,这完全不值一提。”
2005-08-11

虚荣的事情 - [笔记]

正如K说写作是他对虚荣的一种纵容与满足,我将阅读K作为对虚荣的纵容与满足。几乎是俏皮的,与我相比,K是一个多么富于生机的人,他嬉戏于语言中,他的嬉戏靠着悲观而保持某种严肃性。关于两只手互搏的寓言。

“我眼看着这种艰难场面时,如果我不曾宽慰地想到,处于战斗之中的是我自己的双手,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它们分开,从而结束这场战斗和困境,如果我不这么想,那么左手就会从手腕上折断,被甩离桌面,然后,右手也许会出于胜利者的狂妄向我全神贯注的脸扑来。”

他说他当年在刚果建造铁路时度过的可不是快乐的日子。真是太有趣了,多么快活的忧郁症患者。一个令人昏倒的人物。但却不是他。也不是我。我们想象这样的人。我们想象得如此快活。

2005-08-10

邻居(一) - [习作]

“对于我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不愉快的事情,”他几乎是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随手把手中的打火机翻来翻去地玩,我注意到,那是一只金属打火机,我们叫它Zippo,那是一种时髦货,“当然了,确实没什么特别不愉快的事情。”

“我们生活在一个城市里,而且人们都知道,我们的城市被围在中间,外面就是乡村。但其实呢,没有谁会知道乡村到底在哪里。比如说您,您可能会在某个周末去乡下转转,您可以对自己说,‘我要去乡下转转’;然后您就赶到长途车站,可能是坐出租车去的,而不是乘公共汽车,像您平时出门那样,到乡下去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应该郑重其事。您在长途车站遇到一个人,不,很多人,但您看见了他。一个穷人,比您更穷的人,穿着染着汗迹的旧外套,您闻到他身上的汗味,于是往后退一步,就像您在高级宾馆里,别人闻到您身上没有高级香水味,所以往后退一步一样。那个穷人背着桶状的背篓,那是我们这个国家,尤其是南方所特有的一种土里土气的容器,他的背篓里塞满了东西,几件不值钱的旧衣服,一只搪瓷杯子,底已经被碰掉了瓷,牙刷、毛巾,都是很脏的,不应该再用的玩意了。您认为他混身都是臭气。但您并不比他好多少。然后您买了车票,和那个人上了同一辆车。汽车在城郊的公路上跑起来。很幸运,您要经过的那个路线已经修好了高速公路,当然了,是劣质的高速公路,很多泥沙冒出被压烂的路面,坑坑洼洼,路的两边有各种植物,一般是果树,还有墙壁上刷了广告标语的农家作坊,他们叫它工厂,各种广告‘狼犬基地’、‘养药用蝎子’、‘红玫瑰餐具洗洁精’……”

他看了我一眼,我正在翻几张报纸,他顿了顿,“也许是别的牌子的洗洁精,总之是洗洁精,红玫瑰、白猫、小熊猫……各种可爱的名字,使人联想到充气塑料玩具的那些玩意,但没有一样是真实的,你见过的熊猫远没有充气塑料熊猫可爱,动物园的熊猫长得很像充气塑料熊猫,仅此而已。”

“就是说,我们生活在城市里。您的郊游,那么就是坐在一个或几个浑身散发臭气的人身边,读着一本杂志,听着耳机里的音乐,不时看一眼窗外路边的植物,可能是一丛接一丛的夹竹桃,那是一种很善于吸收灰尘的植物,一种绿色吸尘器,我们都种植这样的植物,以便改善环境,使我们生活的垃圾堆显得更不像垃圾堆一些,然后他们下车,或者还有人上车,然后终于您自己也下车。您到处转转,在一个小镇上,没有人理你,您看了卖农药的商店,卖菜子的商店,卖铁锅、扫帚的商店,在河边坐一会,看那些鸭子,甚至您会到水里沾湿自己的脚,然后出点汗,到下午再坐上回程的汽车。这样,我们就去过乡下了,被蚊子叮了几个胞。”

他把身子往后仰,靠着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眼睛望着墙壁和天花板接缝处,打了个呵欠。他几乎有些洋洋得意,对于自己的长篇大论,他似乎感到满意了。

“您打算听点音乐吗?”我试探着问他。他翘起一只脚,眼睛望着脚尖,眉毛微微扬起来,“哦,不,不用了。我对音乐没兴趣,并不是对音乐没兴趣,我其实相当喜欢听音乐,但现在我不想听。您喜欢听音乐吗?或许您可以放点您爱听的音乐,也许我会喜欢上您的音乐,至少我会知道您喜欢什么样的音乐。您应该喜欢那些激扬的音乐,那些节奏比较快的音乐,您应该喜欢。我觉得您不妨听些这样的音乐。但对我来说,这都无所谓,我想我不会喜欢什么音乐,音乐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不喜欢优雅的东西,凡是美丽的东西都跟我合不来。”

“您是说,凡是美丽的东西都跟您合不来……”在他停顿下来的时候,我大着胆问了一句,“那么,您喜欢过什么东西吗,比如说,您爱过什么人吗,比如说爱上一个女人,一个女孩子?”

他警惕地看了我一眼,双手握在一起,手指和手指交叉着放在嘴唇边上,像是要叫人禁声又像是要暖手,发出轻轻的鼻音,然后双手捧住自己的脑后,开始出神。一小会,他“啊”了一声:“哦,是的,您提醒我注意这件事情,关于是不是爱过什么人,尤其是女人。我想是的,我可能爱过什么人,我可能爱过一个女人。但是,这件事情我没什么好说的,我想可能女人们不喜欢我。你瞧,我长得不难看,我甚至想说自己长得相当好看,但现在不行,我想我不算非常好看,而当然,女人们并不仅仅喜欢好看的人,她们喜欢一些特殊的人,这很难判断,比如说富人?英俊的小伙子?能够给她们床第欢乐的人?我不想去做他们当中的任何一种,我想我一直没时间去考虑到底如何讨女人们的欢心,这事挺麻烦的,我倒挺愿意有个姑娘陪着我生活,但是和一个姑娘一起生活又能怎样呢?不过,我倒想起我最近做的一个梦,在梦里我觉得非常幸福,一种被温柔的感情所迷惑的感觉。我梦见在一个小巷子里,我走着走着,可能是骑自行车,然后遇到一个小路口,路口上有一个大门,一座古代的门,暗红色的木头柱子什么的。然后一路上都是这样的门洞,我没有走进去,但觉得非常幸福。路上也没有人,我一个人走来走去地看着,当然那并不是一个博物馆,而是确实有人在那里生活,虽然我没遇见什么人。不过,我得小心,您怀疑地看着我,您大概觉得我是个悲观的妄想者,可能得了一种奇怪的病,甚至有某种功能障碍,但我得告诉您,您多虑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相当了解生活,甚至做梦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吗?我也梦见过自己开坦克车什么的,不过那样的梦我不太记得,可能我没做过那样的梦也说不定,我对战争不感兴趣。我倒是挺关心国际新闻的,那些在打仗的地方,以及我们国家的军备问题,但那是两回事,我不会把宝贵的睡眠及做梦时间花在那上边。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不是军人,也不想做个以杀人来取乐的人。有的人相当喜欢看电影里的杀人场面,但我不喜欢,我对那没兴趣。还有的人就因此发了疯,我知道不少这样的人,比如最近我们国家北方有人专门杀年轻的男孩子,制造了一种奇怪的刑具,那是一个有想象力的人,他相当沉迷于自己的乐趣。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没什么乐趣,我对什么都兴趣不大。我倒是挺希望自己爱上一个女人,或者一个女孩子,但这事经常被忘记,一旦我走在街上,或者在办公室里,一个女孩子迎面走来的时候,我压根也想不起来应该爱上她,带她去看电影,或者做爱什么的。”

他似乎有些遗憾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几乎是抱歉的,为自己没有像我所说的那样,爱上一个什么人而感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想我应该回去了,今天又这么过完了。您大概也累了,您过了愉快的一天,我想是的,或者不愉快的一天。那么晚安,我得走了。”
2005-08-09

白夜和陈老师平原 - [观察]

谈的话题因为准备不够,所以很不深入。样样谈点,却没有线索,太随意了。也有大学精神,但谈得少,又谈谈武侠,又谈谈大众文化。最典型的话题是,对中国当代大众文化是两面开刀,这个态度不新鲜,但也还是有效的,否则还能怎样?

不同的人身处不同的立场,只能选择最明智的那种态度。做学者做到那个岁数,想不稳健都难,所以,不恭敬地说,我对陈老师平原的敬仰之情并不澎湃。这种态度不难选择,这种表达也不难进行。可以很有效地持续下去,并且继续在书斋里享受学术的快乐。当然,这也是一种选择,做学者就是拿了寒窗苦读作发言权的代价,这种发言权虽然超然,却也威力有限。虽然,现代的学术机制已经明确承认自己的有限性,以维护自己的合法性,以获取继续存在下去的、多少还算宽松的生存环境。

我不欢喜学术的地方也在这里,而且,大多数没有天赋的学者也只是靠熬年岁来获得话语权。当然,我不是指陈老师平原,他还是相当优秀的学者,我只是指那些混在学院里的年轻人。他们的虚弱就命定了在未来的时代,他们的影响力会越发的微弱,抱怨谁都没用。

物质的诱惑是可怕的,而安全的诱惑则更加隐蔽。安全是个可怕的东西,不应该要安全,应该消灭安全这个概念。对我来说呢,最大的诱惑则是虚荣,是不可救药的虚荣使我不断地努力,是一种想要压倒一切的虚荣动机使我始终充满力量。我看着我体内的、现在甚至已经漫溢出了体表的虚荣——多么了不起的东西。
2005-08-07

《现代建筑设计思想的演变》, - [笔记]

“历史主义与异国情调,尽管两个观念表面上不同,却是关系非常密切的。历史的现代意识的本质是引入了进化的概念,所以一旦像伏尔泰这样的思想家们表明了:欧洲制度的性质,可以作为发展的连续序列而追溯到原始社会,因而公众对年代学的进化观念变得熟悉了。但同样是这些思想家,也提请注意这个年代学纯粹是相对的这个事实。因为他们表明:在美洲仍然可以找到原始社会,并且宣称东方曾有过的文化在许多方面都生过当时的欧洲文化。因而,进化的观念与相对的观念是同时出现的,并且这两个观念实际上结合起来摧毁了对于绝对与永恒价值的信仰;而古典主义建筑的全部概念就是建立在这种信仰之上的。”

2005-08-04

记忆中有复活的力量 - [笔记]

Tag: 笔记
别尔嘉耶夫原本那句话是“我最希望使自己生活中的光明和创造的时期复活,对于生活中全部有价值的东西,我希望记忆能战胜死亡”,但前面半句太自私了,也许对于一个有天赋的人果真应该如此,但我想我的天赋是不够的,我并不能做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即使我很想那么做。

而生活中全部有价值的东西,我想李安那句话是对的,痛苦在于时间,而书写则是对时间的抵抗,当成功地抵抗住了时间的侵袭,那么痛苦就被克服了。但是,痛苦并不是要被克服的,它可能仅仅是一种生活的内容,这种内容是使我们更清楚生活的真相,既然是痛苦,既然也有对痛苦的克服,但痛苦仍旧会按时到来,那么这就是一种安排,是一种力量。

对于一切真正的力量,都应怀敬畏。即使是罪恶的力量,即使是人心中最丑陋的部分,只要它有力量,就当敬畏。力量是最伟大的,因为那就是生命。个人的道德微不足道,重要的是如何使生命延续,越来越强。

时间本身也一种力量,它是来自那种安排的力量。时间是对生命的反对,是力量对自己的微嘲,和最绝对的肯定。

最终,我必定会遗忘,不论是生命有无价值,有多大价值的东西,它们的命运都是消逝。痛苦不可避免,但可以抵抗,痛苦不可能被战胜,但它不断地挑逗以获得我们对它开战。对人来说,这是荒谬的,而思考这些也是幼稚可笑的,十足天真的问题。

但我必须生活下去。这就是答案,关于那个每天出现,时刻折磨我的问题:怎么才能继续生活下去?
2005-07-31

宽巷子 - [其他]

Tag: 其他
昨天上午10点从家出来的时候没有下雨,乘76路,到建设南路下车。我很喜欢横穿马路,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做一个走路的人是很幸福的,做一个人是很幸福的。

这几天老听的是一个法国的乐队,做电子音乐的,中世纪电子计划。其中有一支曲子很好,有女声唱歌。十分清亮,比Celtic强不知多少倍。而且上瘾,一听就老听,再听Jazz或其他的电子都不过瘾了。

这样听着那支Stella Splendens一直走到游泳池门口。进门之前先是有一个陡坡,那里开始下雨。有伞的人纷纷撑开,我没有,只是慢慢地走路。在桥上,看到灰蒙蒙的水上落雨点,层层叠叠的雨点直到远处,河岸的一边是游乐园,有大的转轮看不仔细是否在动。河边都是柳树,是浅的绿色,没有风的时候就是团团的绿雾。看灰色河面上的雨点真是浩荡。过了桥,点一支烟,对面的人在雨棚下喝茶。我也不要他们。我要游泳。

下水之前接到曾老师电话,叫我陪他去买花,不去。然后游泳。

好久没游,体力不如先前,200米就累了。但休息一下,却很好,一口气又游了4个来回。水很蓝,是浅蓝。北大露天池的水是没有颜色,可以看见池壁上的青苔,因为没有漂白粉,所以可以长青苔。

比赛池里有一半分了泳道,有小孩在学游泳,教练是个大高个,长落腮胡子。我的新羽毛球教练也是落腮胡子,但个不高大,也很黑。开放的一边没有分泳道,所以总有人迎头游来。高兴是池里的人都游得不好。

有一次游到一半,忽然脚踢到一个人,或者有人的手碰到我的脚,所以游得快些,发现自己竟然可以游得这样快。

11点半出来,慢慢走到公车站,跟人约的1点,所以先去逛家具店。看到新一款沙发很喜欢,但贵,所以坐坐就走。又有几款台灯我也喜欢,也贵。发现一个抽屉柜不贵,也好看,可以买。

然后到冠城广场,发现卫生间很脏。香港公司很拥挤,又会议室的白板太劣质。跟我说话的人讲普通话,但不是香港人。大致谈了一小时,然后拷给我一些文件,在他办公室随便谈谈,又谈出很多东西。港资的公司也算外企了,在成都是十分憋屈的,又谈到拖欠付款,他倒是盛赞成都人不拖欠,其实也是十分在乎的。所以说做生意是难的。

出来,给小鸡打电话,到宽巷子喝茶,又叫了曾老师和我主任。四人打拖拉机。不是很好玩。我主任走后,曾老师请喝粥。10米远处,看见唐海威,所以过去招呼他。他和两个朋友于是坐过来。

海威到西部中小企业研究院上班,是企业文化实验的小白鼠。但他很开心,我听听也觉得有趣。我们都是自由散漫惯了的人,有一天忽然被吸收进了一个正规单位,都觉得激动,虽然本性不合,但居然可以蒙混进正常人群,心里不由得窃喜。

宽巷子的人很多,简直太多了,开了很多酒吧。我不喜欢酒吧,小鸡知道我喜欢里约咖啡馆。但是现在去不了,也不想去,所以凑合着坐。

然后李安来,推着自行车,齐耳亚麻色头发揪了小辫,很好看。他去把自行车放在哪里了,然后来坐在我旁边,开始说话。先说的是他刚看了《七剑》,不好看。问我喜欢吗,喜欢武打片吗?我说也说不上喜欢,但很羡慕那些穿古代衣服的女子,从小就羡慕,小鸡说也羡慕古装片里的男子,因为他们身边有那样的女孩子。李安说他也很小就羡慕骑士穿盔甲,两个骑士打架然后胜利的一个趴在贵妇的膝盖上倾诉。

然后互相问近况,李安说要去新疆,但他想坐船去。我笑倒。他讲坐船去龚滩,讲得我也很羡慕。坐的是农民的短途小船,和鸡鸭牛羊一起。然后10月回法国。然后说到我,上午去游泳了,昨天打了羽毛球,李安表扬我最近过得很好,又说,一定是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是的,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自从我开始打羽毛球。是12月的一个晚上,我忽然决定要改变自己的生活,于是列计划,半年的,三个月的,一个星期的,当天晚上的。那么有没有很远的呢?有的,那就是幸福的生活,全面的幸福生活,一个终极目标,不可能完成,只能无限接近。

那么,有假期去旅行吗?可以请假吗?不能,但是我不喜欢旅游,不喜欢旅游,并不是不喜欢旅行。旅行是喜欢的,在一个县城的小站上坐着,或者在一个村子里走,农民爬上岌岌可危的树枝,看他们打柿子。只是看。郊外的生活,一想起北京的郊外,会觉得生活毫无意义。既然有那样的林荫道,为什么人们还要忙碌呢?

我不喜欢旅游,因为我有很多事情要做,第一,我必须去某个地方,如果不去,我的生活不可能幸福。那里不好去,需要时间,而且假期里人很多。但是如果不去的话,我去任何地方都是非法的,不应该的,我没有理由活着,如果不是为了继续活下去,然后去那个地方。必须去过那里,我才能有理由继续活下去。

不过有一只小船,那真是很好。李安讲到他在龚滩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孩,一想到这个,他就觉得非常难过,因为他并不知道,当时。只是很偶然的,虽然人家很感激,但他知道,其实并不是那样。想到这个的时候,就去游泳,我也是这样。去游泳会比较好。

后来是穿过很多人去买了冰淇淋吃,小鸡的钉子在北京,李安的钉子不知道在哪里,我的钉子不是WP,李安误会了。李安说,哦,钉子是需要找到的,每个人都有一颗钉子,要很好地去找,否则时间长了会生锈,并且,他指着自己的手,会很痛。

其间还说到我的工作,李安说,你是个明白人。但是,明白人没什么意思。重要的是,怎么才能又明白,又高兴。比如说知识分子,我不喜欢,契诃夫,有肺结核,还那么认真的结婚,爱他的妻子,每天写热情洋溢的情书,其实他死到临头了。但即使每天写情书,他也很绝望。没有用。李安说,但是知识分子有办法,他们可以写,我们的痛苦不就在于时间吗,写字可以把自己从时间里拔出来,升起来。那么痛苦呢?因为不在时间里,所以不痛苦了。可是,那怎么可能,痛苦就是痛苦。没必要写什么字,只要吃一只冰淇淋,就不会有痛苦了,因为那又甜又冷,痛苦被冰淇淋淹没的时候,就没有痛苦了,只有又甜又冷的快乐。就是讲到这里的时候,李安说,啊,我想吃冰淇淋了,所以我们就走过去买冰淇淋。
2005-07-13

香山 - [习作]

Tag: 诗歌

人们出城乘车去往香山,沿路攀登着

漫长的路途,像水手登上有航向的海船,

一车摇晃的人享受拥挤,想象某种情绪,

忍受不尖锐的痛苦,像无怨言的牲口般。

是多么值得人沉醉的痛苦,多么轻微的

痛苦,多么不值得呼喊出的痛苦,是婴儿

所躺卧的摇篮,是晃动的国土,是地震。

也是一次毫无气味的风,和以往并无不同,

穿过盛满米饭的碗和碗之间,是不同的米饭,

是南方与北方的水稻步调一致呈现出尸体,

是温热的、无棱角的物体本质,是蔓延

于无规律布朗运动分子间不存在的空隙。

那差距理应存在,那想象中必然的区别

使感伤者能抱怨着,踢穿脚下的土地。

但并没有什么缝隙可使我们藏身,我们

隐身于人群,和他们一样。甚至可以说,

这其实是镜子里发生的自动粉碎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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