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 - [习作]
是正午的磅礴大气在照亮我,一万种不适
在我体内赛跑,应挺立着身子,更端庄。
甚至能摸到他的良心,他赞美我的时候,
那里微微发抖,他在惊叹,在扼腕。正是
我,我的美不是病态的,“除了毁灭
没有别的愿望”。他是宽厚,他是河流,
他是最标准的好,是不敢承认的渴望。
我曾经以为一切都是不值得的,但他是
正午的神像,张开手掌收留了悲哀的生命。
“惟天为大,日星度其象;谓地益厚,河岳宣其气。”李白之爱慕谢朓大约是出于这样的句子,但他却说是“诗传谢朓清”。其实,他们两人之间存在的共同之处是所谓“吞吐日月,摘摄星辰”(存余堂诗话)。而不是清丽。
难以想象写出“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李白会喜欢谢朓那些应制、酬和之作。当然了,和皇帝拉拉关系也不错,写“云想衣裳花想容”的李白也是用他的真性情在写,再是肯应酬,也还是有自己的口吻,否则这应酬就靠不住了。如果定要附会,那么谢朓也有和李白相类的句子,更不必提以赋入诗的例子。“飞雪天山来,飘聚绳枢外”。
但我喜欢的谢朓是写出“携手共行乐”这样句子的他。但没有陶渊明的寂寥,谢朓的生活太局限,他的清丽更多是宫体诗的砝码,而不是庾信的清新,也不是鲍照的俊逸。
扒拉掉他满身的恭维味道,也不必去看他那些废话连篇的赋(虽然也颇有些意象,却没有诗味)。谢朓写寂寞、写花鸟、写闺情都透露出虚伪气,虽然他很想写得诚恳些,却毕竟与自己的现实生活隔得太远,因为读起来是那样不着痛处。古人都爱悲天悯人,可怜无数山。倘若没有痛的感觉,中国古诗就不成立了。而谢朓诗里的痛都不够分量,他吃的苦不够多,而身边值得赏玩的又太多,他的词语和句子之间是和谐而呼应的,没有难以表述的复杂,也没有需要呐喊出的痛苦。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像是杜甫的句子,这似乎有一点痛苦的样子吧,所以我喜欢。似乎没有喜,只有悲,读中国古诗就是这样的印象。这种趣味延续了几千年,以至我们不能想象和理解什么是幸福。
昭明太子给陶渊明写序,说“不忮不求,明达之用心”。又说“含德之至,莫逾于道;亲己之切,莫重于身”。其实是简单的道理,也是平常人行动的准则,但在我却又难,因为成了道理,自然是和生活远。所以说,读书人最愚蠢,因为他们读了书还那么愚蠢。可是没有办法,已经这样蠢了,曾经读过的书现在都在脑子里,而没有的德行终究没有,还是要慢慢一步一步地来,切不要以为谁讲了道理,谁就是真能施行的人。多半不是。
读书人值得怜悯,是真怜悯,但是不能对他们好。因为他们坏。他们坏就坏在知道什么是好,又偏偏做不到,做不到就罢了,还让人以为他不那么坏,结果呢,谁对他好谁就吃苦头。
譬如我,书没读多少,但读书人的坏我都有,所以是个不值得别人对我好的人。这么说,是有点怨气在里面的,是有一点骄傲的,像俄罗斯小说女主人公的那种骄傲,就是说,这种自卑又太像骄傲。骄傲不好,骄傲让人看不到事实。事实最要紧,所以要打击,要安静下来。这两天我读陶渊明。
《闲情赋》里一句好,好在微妙,“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以哀来,终推我而辍音”。黄瓦街有一个梧桐茶庄,刚好在两棵梧桐树间,门上对联大约是诗书传家的意思,那日走过,想,若主人是桐城后代就贴切了,是好对联。美人抚琴千头万绪,这木头也不见得懂,所以可以推,懂了也是块木头,所以还是要推。木头嘛,就是这样,就算做成了妖精,也只是和唐僧谈诗歌写作;美人,那是不该想的。
“归来去兮,请息交以绝游”。这我觉得不大好,有些自私自大,其实还是温和,只是这么做的时候乖戾。以前常常说,不知我者谓我心忧,知我者谓我找抽。反过来说的话,就是自大。找抽,就是折腾。文化害人,文化越多越反动。统统枪毙。就地正法。
我譬如也可以做五柳先生这样人。我看我现在就是,这至少说明我看书不太懂,而且脸皮厚。前一句是一针见血入木三分的话,符合实际情况。赞一个。
我顶喜欢陶渊明写孟嘉,“始自总发,至于知命,言无夸矜,未尝有喜愠之容。好酣饮,逾多不乱,至于任怀得意,融然远寄,傍若无人”。喜欢喝酒,但酒后不乱,这就好,敢有自在心,好不容易。
“狡童之歌,凄矣其悲。”是呀,我也这么觉得。诗经不好,教人感伤,大家都一个模子里感伤来着,还好有些生僻字,否则流毒更甚。但有审美的生活态度好不好呢,以前人说好,我听到也以为好。现在我说,生活态度就是生活态度,审美了还生活什么,不好。各是各。是非曲直,岂是一个美学原理或者一件作品就能化解的。不能化解,可以安慰,但安慰不好,要正确。朋友父亲一生是乡村知识分子,指斥子女,凛然道“我一生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追求正确。”简直是康德。而康德也不过是个追求正确的老头罢了,多一点审美趣味,看星星。
中国诗歌没有爱情,西洋的呢,好象也没有,只有对美女的贪恋。这不好。但也很好,好是因为爱情不是诗里那样,不好是诗歌教大家以为爱情是那样。还好也有不读诗的人,所以会得享受爱情。
陶渊明写孝,我不大喜欢,但明白一些事理。孝是一个伦理基础。对于基础,不能说好与不好。打也打不翻,五四运动已经试过敢叫日月换新天,叫了那许多年,也没成功,因为违背事实。事实是世界上最顽固的东西。任你怎么抒情,怎么幻想,怎么打压,怎么夸大,又怎么漠视,总要遇到它,受它考问。先不好好准备答案,到时尴尬。
今天看《霍元甲》,打擂签生死状,上面写“胜负在人,生死在天”,蛮有道理。就是说,有无节制看自己。昨天和爸爸说,凡事做到七八分即可是智慧。如何七八分,哪里该收手,这是勇气。李连杰演得不错,早年霍元甲的刁劲真是难为他拧扭自己一脸的正气,只是中间对白抄了李小龙的诗,原诗大致是“在奋进中洗涤本性,在镜中认识自我”。
“不有同爱,云胡以亲”。这个也很好,但是废话。但还是好,看多一眼。再比如“一日不见,如何不思”也好。有道理的样子,其实没道理,但这么一讲就有了。霰雪飘零很惨淡,主要是特别冷,想起来就从骨头里往外冷。
看《九日闲居》,想起朋友续的诗,“君在天一方,寒衣徒自香。细雪白门外,梅花第几行”。有些味道。虽然前言后语其实脱断了,不是一时代语法,但还是喜欢。跳跃的,舌尖轻敲上颚,“嗒嗒嗒嗒嗒”数到五,有平仄,无也可。
“情通万里外,形迹滞江山”这一句有霸道,后来人就发展了。陶渊明似乎没力量,但有力量苗子。
好了,今天写到这里,接下来的节目是睡觉。睡觉前再记一个事:服当归六黄汤合玉屏风散加味,又有温酒送服紫河车粉,查知是人胎盘制成。方中几味药也都查到,一一看来叫人心里安宁,想想医生对我真好、想想中药真好,不要说对人,就连对脏器也是描画不尽的体恤慰养。牡蛎、龙骨重镇安神定惊,所谓以重坠之药镇血气之浮越,又龙是传说中有法力的动物,所以可以镇压,好比乌龟养在家里辟邪。道理是越讲越是有啊。紫河车是典型的血肉有情之品,只略差于人肉,但又是胎盘,生命也就从此长成,所以比一般的肉更有情吧。总的来说,我这个方子寒温并用,攻补兼施,阴阳互助,气血双补,都是很好很好的,而且偏偏我也很喜欢。
看庾信,因为忽然想起他的那些半疯式的诗,“稚子还羞出,惊妻倒闭门”是别人送了他酒,高兴的。“蹊窗催酒熟,停杯待菊花”的也是他。“结客少年场,春风满路香”真亏他写得出路上的香气。
此刻,我坐在闷热的窗下,外面是声嘶力竭的蝉,手腕上慢慢渗出些汗,庾信的好是有余地,好在他写得不够好,所以才可以反复看,而不绝望。对于有些人来说,时刻感受着刺激,是前进的必要;对另一些人来说,局限反而有助于他。这时候又想起某人给他妻子的本子上写的共勉的句子“凡事必有益于我”,出处就不必了吧,想来都知道。隔我两米远的地方有一株蓖麻,再远些,十米远则是一篷龙舌兰。龙舌兰在这里也很好,有一种同声相和的意思。“长虹双瀑布,圆阙两芙蓉。”这个两芙蓉也引人羡慕。我家楼下有木芙蓉,可是叶子全掉了,大概是有害虫。我家楼下还有无花果,结了果子但是没熟就全掉了。无花果是禁欲主义的,先是没花,后来连果子也不准长成。柚子树接了一个一个绿皮球挂在枝头。水芙蓉、木芙蓉都占齐来,真是好霸道好兴致。
还有这个《慨然成咏》,简直算得上刻薄了,“交让未全死,梧桐唯半生”。
也有寒酸的孤傲,叫人击节,也心中难受。“路尘犹向水,征帆独背关。”再有,“阵云千里散,黄河一代清”——好一阵大风!四海闻得,不敢怠慢。
西蒙娜·薇依及其遗作《在期待之中》
来自生活的战争学校。——那未能杀死我的,使我更为坚强。
——尼采《偶像的黄昏》
五年前,一个雨天,我乘公共汽车穿过北京西城一条浓荫苍翠的大街。这条街途经闹市却异常清静。用富于隐喻性的话可以说,这是一个穿过众人、却朝向众人所摈弃的方向。更进一步自怜则可以说,沿着这条街行进,就意味着刺穿生命繁华,放弃它。这是忧郁症患者最熟练的口吻。往往如此:敏于言思,挖掘细节中莫须有的意味,不断修修补补的只是自己的塑像,任由强有力的肉身虚弱、消亡。而塑像,当然,因为毫无可取之处,从来就不被当回事,最多由于其滑稽意味成为众人生活中微不足道的点缀。
还好,我当时在看一本书,因此当时没有、今后可能也不会再说那些遗世独立、自作聪明的鬼话。那天我读的是西蒙娜•薇依的《在期待之中》——对于忧郁症患者或自称忧郁的人,这是一个吸引力十足的书名。“在期待之中”就意味着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生命至今尚无意义。但这怎么可能?没有虚空的时间,每一次行动(或不行动)都意味着赋值——二进制是人类最富于洞察力的发明,非此即彼,要么空无要么充满。更确切地说,从来就没有什么空无,只有软弱、谎言和错误。再确切一点,错误。
至少可以断言,《在期待之中》满足不了忧郁爱好者自慰、自愉、自怜的欲望。这本书没有对忧郁大唱赞歌。几封书信、几篇论文,映像出一个天资聪颖、气质忧郁的犹太女子。西蒙娜•薇依(Simone Weil,1909-1943),生于巴黎的犹太中产家庭,毕业于巴黎高等师范学校,在中学哲学教师的职位上进行了大量关于宗教、哲学、教育和社会学方面的调查、研究和思考,二战爆发后出走美国,在美期间拒绝接受优于占领区的治疗和生活条件,因肺结核于34岁夭亡。薇依被视为现代基督教个体神秘主义潮流总的代表性人物。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薇依以坚定的个人主义立场进行宗教思考、参与社会生活,身体力行其“基督教是不幸者的宗教”的信仰主张,以普通工人、农民的身份参加体力劳动,在美重病住院期间,她坚持按德军占领区的人均配额进食,以此共同经验国家、民族乃至人类的不幸——这部分地导致了她的早夭,也终于促成了她一生理想与实际的契合。
薇依一生短短34年基本上是在对自身、他人不幸的敏感中度过,折磨使她几度想要皈依却到死也没有加入教会求得安慰。她反复拷问自己的虔诚,拷问自己是否有资格受洗。薇依正是将贯穿始终、无法排遣的忧郁气质当作一生体验、反思和建设的基础,她没有办法确信自己是足够虔诚的教徒,而她又坚信皈依必须是神圣的,不能故意强化信仰虔诚的幻觉,这是对上帝的欺骗。虽然对旁人不幸的深刻同情甚至通感,使她深受折磨,她却不愿借助教会的集体活动去缓解、去抵抗,最后她选择了热爱不幸,把与生俱来的悲剧感当作源泉,把对不幸的同情从心理推向行动。她勇敢承认自己甚于常人的虚弱,从虚弱中发掘出救赎和治疗的道路。
如果说古代世界的英雄是以强壮为特征,那么理性与科学空前强大、不再以英雄主义为荣的现代世界,则不可能再产生古代意义上的英雄。中规中矩、温和平淡的现代生活中,最大的磨难是难以避免的虚无感(虚无感要么表现为持续一生的叹息,要么表现为对物质刺激的狂热追求)。人们丧失信念和力量,怀疑、虚弱,忧郁无时不在。薇依给出了一个现代英雄的典范:既不屈服于忧郁,也不假装自己胜利,她只是承认、接受。无限地承认。她接受了不幸的命运,她让忧郁驻扎在身,学会热爱不幸。那是怎样的热爱!她穷其一生,以罹患肺结核的弱质之躯,尽一切可能接近不幸、接近命运。如此,她走到生命尽头,完成了朝向上帝的旅程。
讽刺地是,后来的评论者在谈到她时,往往赞美她的思想主张,却嘲讽她迂腐、自虐。然而,众人虽聪明,薇依却正确。没有薇依那样执著得有些固执的信仰,并不是嘲弄的理由。不应轻视一个认真对待生活、全力追求真理的人——生活、真理、上帝,只是同一件事物的不同名字。如同不能用谎言欺骗上帝,人们不能口称对生活的严肃、对真理的热爱,却不在行动上去实践自己的说法,除非那只是谎言。当嘲笑薇依不肯用恰当的借口违背对上帝的诺言,以精明的算计凌驾于迂腐的忠诚时,正暴露出一种可耻的不洁:不敢面对生活的风险,不敢接受真理的挑战。没有什么聪明伶俐,只有虚弱和胆怯,只有面对渴望的退却。
如果一个忧郁者真如其所言的,极力想摆脱忧郁而不得法(而不是将忧郁作为逃避生活的借口),那么他们将会从薇依的自我拷问、自我改造中发现:生活的全部要求只是付出。面对忧郁,没有别的诀窍。生活唯一的解救就是生活本身。
而那些声称坚信虚无的忧郁者,其实只是不敢付出一切代价去赢得生命,不敢走上已经看到的正确道路。胆怯者应承认自己的胆怯,像薇依那样——不确信自己有抵抗集体幻觉的力量,那就以现有的全部真实(即使这真实就是不虔诚)去面对上帝。既不粉饰,也不自暴自弃。所谓“在期待之中”,就是虽纠缠于怀疑与犹豫仍不舍不弃,就是即使止于中途也不缩短终点距离。以“期待”掩饰退却者,谁也骗不了,只是败坏了生命——那生命是他自己的。
事实上,不应说薇依是英雄。毕竟,她的所为并非壮举,而仅仅是做人的本分。弱点的意义不是让人屈服,而是引致强大。生活就是发现谬误、不断改正的过程。这过程没有终点。在期待之中,对真理、对生活或对上帝,至死方休。
灯下做针线想起《十八春》沈世钧灯下翻检旧日书信,惘然想起和顾曼桢相识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想起的时候就是这“惘然”打着头做修饰,这才明白张爱后来将这小说改了名作《惘然记》的贴切。
“他和曼桢认识,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算起来倒已经有十八年了——真吓人一跳,马上使他连带地觉得自己老了许多。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缝间的事。可是对于年青人,三年五载就可以是一生一世,他和曼桢从认识到分手,不过几年的工夫,这几年里面却经过这么许多事情,仿佛把生老病死一切的哀乐都经历到了。”
这下来的一段就是说书人一贯的“话说从头”了,自然也有些小手段的巧妙,但总不脱窠臼。
“曼桢曾经问过他,他是什么时候起开始喜欢她的。他当然回答说:‘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说那个话的时候是在那样的一种心醉的情形下,简直什么都可以相信,自己当然绝对相信那不是谎话。其实,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看见她的,根本就记不清楚了。”
而第十六章,夹在旧书里被抖落出来的信被年长了十八年的手指拾起,则一户人家一盏灯下,“哗”一拉幕布,已经十八年后了——
“他却想起来了,这就是他那次从南京回来,到她的办公室里去找她,她正在那里写信给他,所以只写了一半就没写下去。
这桩事情他记得非常清楚。他忽然觉得从前有许多事情都历历如在目前,和曼桢自从认识以来的经过,全想起来了。
第一次遇见她,那还是哪一年的事?算起来倒已经有十八年了——可不是十八年了
……(这里是翠芝叫他睡觉,且就上床睡下了)
他一旦想起曼桢,就觉得他从来也没有停止想念她过。就是自己以为已经忘记她的时候,她也还是在那里的,在他一切思想的背后。”
原文里的“惘然”出现是在最后看戏,但这里世钧也错不了在惘然着。开头的破题生硬了些,所谓“他和曼桢从认识到分手……仿佛把生老病死一切的哀乐都经历到了”,不过这生老病死一切的哀乐并没有把这两人摧成粉末,人是这样两个人,历经的事情也只能是那样——倘若多一点委曲求全,又或者多一点跋扈,且不要那样纤弱的敏感,故事就不是这样讲了。可这两人又怎么可能不那样行事,世钧为曼桢捡手套那一节,真是委婉的痴情,是这样两个人就只能这样。可即使经过了生老病死一切的哀乐,并没有变得面目全非,只是中间这些年头他们各自受苦,也为对方受苦,为感情受苦。也有怀疑,这怀疑也是他们该得的,和凄凉的不忘却、不弃绝一样,没法剥除。十八年后终于见面,世钧眼里曼桢仍是一点没有变。
“也许她是憔悴得多了,但是在他看来,她只是看上去有一点疲倦。世钧倒也很高兴,她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因为如果衣服面貌都和他的记忆中的完全相像,那一定是在梦中相见,不是真的。
……
那时候一直想着有朝一日见到世钧,要把这些事情全告诉他,也曾经屡次在梦中告诉他过,做到那样的梦,每回都是哭醒了的,醒来还是呜呜咽咽地流眼泪。现在她真的在这儿讲给他听了,却是用最平淡的口吻,因为已经是那么些年前的事了。她对他叙述着的时候,心里还又想着,他的一生一直是很平静的吧,像这一类的阴惨的离奇的事情,他能不能感觉到它的真实性呢?
世钧起初显得很惊异,后来却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很苍白。他默默地听着,然后他很突然地伸过手去,紧紧握住她那有疤痕的手。曼桢始终微偏着脸,不朝他看着,仿佛看了他就没有勇气说下去似的。……
他沉默了一会,便又接下去说道:‘同时我想你那时候也是……也是因为我使你很灰心。’曼桢突然把头别了过去。她一定是掉下眼泪来了。世钧望着她,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他抚摸着那藤椅子,藤椅子上有一处有点毛了,他就随手去撕那藤子,一丝一丝地撕下来,一面低声说道……
他们很久很久没有说话。这许多年来使他们觉得困惑与痛苦的那些事情,现在终于知道了内中的真相,但是到了现在这时候,知道与不知道也没有多大分别了。——不过——对于他们,还是有很大的分别,至少她现在知道,他那时候是一心一意爱着她的,他也知道她对他是一心一意的,就也感到一种凄凉的满足。”
看《十八春》总要流眼泪,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样。张爱是煽情的高手,《十八春》又是解放之初试图复出而刻意迎合市民口味之作,但即使这样立意要放低身段,也有张爱一贯的“亲民”特质。小处譬如曼桢与曼璐这样鲜明的脸谱化命名,早在《必也正名乎》就表白了心志——
“我看报喜欢看分类广告与球赛,贷学金、小本贷金的名单,常常在那里找到许多现成的好名字。譬如说‘柴风英’、‘茅以俭’,是否此中有人,呼之欲出?茅以俭的酸寒,自不必说,柴凤英不但是一个标准的小家碧玉,仿佛还有一个通俗的故事在她的名字里蠢动着。在不久的将来我希望我能够写篇小说,用柴凤英作主角。
……张恨水的《秦淮世家》里,调皮的姑娘叫小春,二春是她的朴讷的姊姊。《夜深沉》里又有忠厚的丁二和,谨愿的田二姑娘。”
这样穿针引线、抽筋扒皮地把离奇世情之外的线索抽出来,似乎并没有什么意思。就连先前掉眼泪时的激越,也快要百炼成钢了。“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是温和的、屈服的,张爱会喜欢李商隐,真是格外叫人意外——以她对外彰显的对现代的刺激酷烈和市民的柴米油盐的偏爱,似乎不该。但想想李商隐的参差与明暗,她也有理由,只是不该隐瞒骨子里的凄婉。“外面风雨淋,屋里金沙金粉深埋的世界,漫山遍野都是今天”就是她放诞的极限了。她还敢怎样。就是“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这样的际遇,她也是开不得口的。
所谓“惘然”,也就是“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的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再怎么千万人、千万年,再怎么增之一分则长减之一分则短,也没有别的话敢说。一声“原来你也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在这里并不是在一起,甚至都不是要在一起。
方才想起沈世钧的惘然想起快二十年前认识顾曼桢,针线渐渐难到做不下去,手指酸到拔不出针,所以过来写下这些字。天已经差不多黑尽了,以前常常因为想起《边城》结尾那句“那个人也许明天就来,也许永远也不来!”,觉得心神尽耗、情思摧空,现在不会。只是尽着想象黑糊糊的水面上飘落的歌声,在漾漾的波纹上。是绵绵无绝期的纯真和勇气。
中国的互联网有一种娼妓般的生命力。
上月,新华社发出通稿《昔日拼命烧钱如今大把赚钱 风投最看好的行业除互联网外还有传媒和通讯》。几年前曾被讥为“赔钱货”的IT界人士们又有机会摆出其一度十分熟悉的牛气烘烘状了。
10年来,中国互联网发展迅速,成为继美国之后全球第二大互联网市场,拥有1.03亿用户。这些数字刺激着全球资本市场的神经。热钱流入的逻辑就是,利用投资过热带来的非理性繁荣来分享发展成果,换句话说,榨取利益。而实际上,2005年的中国互联网企业并不比10年前出息了多少。靠掏兄弟们尸身上的钱包,互联网企业中第一代硕果仅存的几家赢利了;现在的第二代们虽然不知道怎么赢利,却会对海外风投说“我们会像前辈那样活下来”。
活下来干什么?
当年第一个海外上市的网络公司亚信控股(Nasdaq:Asia)凭借“管理职业化,治理完善”,没有机会草率多元化,死得没像它的同辈们那么早,可是如今仍然面临着死局。成立之初,亚信确定了主营业务为ICP(内容提供商),要做“中国互联网的建筑师”,计划在2000年底让www.asiainfo.com成为中国第一门户……而今天看来,作为中国最早建设互联网的系统集成服务商的亚信,对中国互联网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但内容提供商业务却至今未做起来。这是有原因的。
说白了,在中国做互联网内容提供商就是,“蹩手蹩脚地开干,糊里糊涂地赚钱”。即使貌似成功的新浪、搜狐也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当初强势推出的“新浪观察”因曲高和寡、敏感涉险而变节,最终只能提供官方认可的即时要闻和暴力色情的民间逸事。可怕的内容提供商!虽然标榜着自由、宽容、独立的表达,中国互联网却是上亿盲目、狂热而愚昧的所谓网民的游荡乐土。
去年此时,美国头号有线电视服务商康卡斯特以540亿美元恶意收购迪斯尼,世界传媒界受到激烈震荡!已达顶峰的全球传媒扩张风潮,引发了社会学家、法学家乃至普通民众广泛参与的一场争论——在寡头的控制下,传媒产品缺乏多样性,会否动摇现代社会的民主根基?
而在中国一切只是娱乐,仅仅是娱乐,并不比娱乐具有更深刻的意义和更深远的影响。娱乐不需要真实的声音。KTV里电声模式化的美妙歌声具有奢侈品商标般的刺激功能,洗脚房里弥漫的甜蜜水蒸气适合从毛孔直接透到敏感的神经末梢……一浪猛似一浪,蜂拥而至的快感把我们按倒在地。这其中当然要有互联网:视频裸聊、A片下载、暴力新闻……感官满足的人们不需要更多。
10年前,纪念电影诞生百年,人们盛赞“风雨百年,电影万岁!”诗经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极是苍凉暗淡,但人世并不因此改变,即使恶天气还是有日出而作日没而息的平常人生。电影好比风雨中一道粉红闪电,因其绚美而照亮苍生。至少,在风雨如晦的岁月里,电影并没有沦落为一个娼妓。
只是不知道互联网到了百年时,是否也还有资格承受这“万岁”的美誉?
先说前朝旧事。
当年云南军阀白崇熹先生的幼子后来成了台湾红极一时的小说家。1950到1960年代的台湾岛上弥漫不散对大陆的怀念情绪。这情绪甜蜜又带痛楚。深味繁华真昧的世家子白先勇,在小说里不屈不挠地,向思念旧日欢娱的人们给出永恒的享乐触觉。从《永远的尹雪艳》里,遗老遗少们再次重温了他们最熟悉的色泽、香味和私宴特有的亲昵惬意的气息——
“尹雪艳的新公馆座落在仁爱路四段的高级住宅区里,是一幢崭新的西式洋房,有个十分宽敞的客厅,容得下两三桌酒席。……客厅的家俱是一色桃花心红木桌椅。几张老式大靠背的沙发,塞满了黑丝面子鸳鸯戏水的湘绣靠枕,人一坐下去就陷进了一半,倚在柔软的丝枕上,十分舒适。到过尹公馆的人,都称赞尹雪艳的客厅布置妥贴,叫人坐着不肯动身。打麻将有特别设备的麻将间,麻将桌、麻将灯都设计得十分精巧。有些客人喜欢挖花,尹雪艳还特别腾出一间有隔音设备的房间,挖花的客人可以关在里面恣意唱和。冬天有暖炉,夏天冷气,坐在尹公馆里,很容易忘记外面台北市的阴寒及溽暑。客厅案头的古玩花瓶,四时都供着鲜花。尹雪艳对于花道十分讲究,中山北路的玫瑰花店常年都送来上选的鲜货,整个夏天,尹雪艳的客厅中都细细地透着一股又甜又腻的晚香玉。”
光是这丝丝不扣体贴入微的家具、摆设就有想象不尽的舒坦、柔媚和温存。这里面透出的是一群人生活的做派,没有这做派生活就不成其为他们所习惯、所认可的生活。
然而这一类的做派,对于最广大的中国人来说,却着实还有些陌生,有几分想亲近却又不得法的尴尬。去年炙手可热的畅销书、由当年的民主党派领袖章伯钧之女章诒和所写的回忆录《往事并不如烟》,对于多数人的吸引力其实大半不在解放初期的党派斗争史,而是民主党派高层人士或传统或欧化的精致生活作风。无产阶级文化价值体系培养起来的几代人,在这本书面前瞠目结舌——中国人也曾这样生活?最近五十多年的大众记忆中,这些精致生活似乎是不存在的。即使存在,也凭借着滴水不漏的高明的隔绝技艺,确保了淳朴简陋的贫民窟式生活作风,在中国大地上几十年如一日地保有不容置疑的主流地位。
如今,这种隔绝正被打开。一种分享精致生活的冲动从各个阶层涌动出来。从表象上看,对精致生活的平民化分享冲动,由于消费能力和鉴赏口味的限制,而停留在较低的满足层次上——一场锣鼓喧天的超女闹剧就可以赢得大众的整颗欢心和全部赞赏。而对细腻、典雅和出类拔萃的戏剧感的追求,则一直若有若无地存在于更小一群人的内心。
是这样一群人,他们有机会先于众人尝够了饭店里过分精美以至显得藏有阴谋的肴馔,也赏够了服务生殷勤却千篇一律的亲切微笑。他们想要些新的,不一样的。甚至可以说,这所谓的“新”不光是物质层面的,还有朝向精神的极大满足。这种满足必然是微妙的。经受了过多的刺激后几近麻木的欲望也有一些卑微的要求,最单纯最本质的快乐就能使它感激。这里,金钱应当首先退场——它在最近时代的社会生活里已经占据太多的戏份,多到超出了它的本分。必须要有极大的想象力才能重新构造出已经断裂了五十多年的某种传统。
对享乐的研究、创造和发明是人类亘古以来最具吸引力也最具建设性的事业。希腊神话里隐藏着一起不光彩的父子关系——激情、狂热的酒神是太阳神阿波罗的真正父亲,而后者代表的是调和、中庸的唯理倾向。居然是从肉体中产生出与之完全背离的理性态度!这个神话谱系隐喻着古希腊人的伟大直觉:一切理性、智慧都是从肉体、享乐而来,而理性、智慧也正是向着更高的物质满足而努力。正是被清教徒猛烈抨击的物质欲望,启动了人类文明几千年孜孜不倦的探索。欲望与理性互为表里,满足与追求互为表里。
而五十多年来我们的传统是禁欲主义式的。任何对于感官享受的向往或描绘都是不道德的。其结果就是人们越来越习惯于贫乏得就像荒芜天堂般的生活。当禁忌被打开,饥饿者的第一要义是满足口腹之欲。因此,关于如何享用美味或美丽的物品一度成为主流时尚。这是一种灾难性的潮流,是一种纵容天性乃至将之推向低俗的不负责任。在这样的环境中,在被草草满足的物质欲望中,只能产生出垃圾思想,脑满肠肥而毫无品味。
还好,也存在着另一种需求。私宴的风尚除了对聚会在形式上提出种种苛求,比如作为背景的音乐,比如客厅的一幅画,比如参与者的阶层身份,比如谈论的话题以及主要的娱乐方式,还尤其毫不隐晦地表示了对饕餮的不屑。这种轻飘飘、漠不关心的近乎表演性的态度甚至有些贵族气。私宴的重心是从“宴”偏移到了“私”。这种隐藏着的偏移过程暴露出自我保护的动机,表现出一个人群塑造自身独特性的追求,这个人群正通过私宴维护其共同的价值取向。私宴拒绝了不相关的主题,它有明确的取舍,甚至可以说,私宴流露出一种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骄傲态度。
在私宴上,人们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一些适合这里的话题将在这里展开,而不适合这里的则不会出现。私宴的中心是一位有主见有个性有涵养的女主人,这必须以高质素的家庭生活为基础。同时,人们在这里应该懂得适当的礼节,但不必过分。这是重新寻找到友善、和睦与亲情的唯一可能去处。客人们得到复杂的、难以说清的满足,这种满足无法以物质来衡量。而他们的回馈则是从任何其他途径都无法取得的信任、支持与爱,并附带事业上的帮助。这就是私宴的魅力与价值。
私宴作为一个商业概念,必然带有某种先天的功利性,但它绝不仅仅是商业,而是可能实现的一种生活。真正意义上的享乐能带来丰富的、鲜活的愉悦,那中间存在着的智慧在日后被命名为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