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击队生涯消除不幸，消灭死亡

蒲宁《托尔斯泰的解脱》记述了托尔斯泰的最后时光，基本都是第二手的资料，但通过大师级的诠释自然不同。蒲宁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大作家，国内对他介绍不多，多年前漓江版他的自传体小说《阿森尼耶夫的一生》有着惊人的幽明与智慧。蒲宁是俄罗斯贵族文化最后一个衰弱的雕塑，他一再吟咏的是关于贵族血液中的高贵，当然他也很清楚贵族生活的荒淫，但毫无疑问的一点是：通过贵族式的生活培养出的优雅、高尚的思考方式在历史的转折中，被屏弃了，同时人类也失去了某种只能靠传统才能培养出的纯金花朵。这也许也永远也不能返回。

通常纯正的贵族往往身体孱弱，因为他们血统过于纯正，受过良好教育，有敏锐的感受力但缺乏行动能力。蒲宁也是这样一个人物。他的诗写道“在俄罗斯/有这么多随处可见的、具体的苦难”。

说远一点，阿赫玛托娃，俄罗斯近代以来最高贵的女诗人。她打动人的也是作品中挥之不去的高贵气息。

那么，还有托尔斯泰，他也是一位贵族，但他生活在贫困中，类似于契诃夫《樱桃园》里描绘的背景，而这本书里，蒲宁看到了托尔斯泰在一切之外的挣扎。一些似乎毫无必要的挣扎，一些无法被人理解的挣扎。他一生说了无数错误的话（人们只看到他恢弘的小说却没看到他灵魂的挣扎）。他经常说自己罪孽深重，而他并没有做过什么。但对于人世的人来说，罪孽从来不曾离开过。他尝试着过一种更正确的生活，却始终在错误中彷徨。并没有正确，这就是原因。事实上并不存在正确。一家人有一个托尔斯泰是巨大的灾难，甚至他的妻子、儿女也永远不能真正理解他。他在错误中恍惚，没有人听他说话。他们听到的与他无关。

只有认真生活的人，才能知道托尔斯泰在经受什么样的折磨和幸福。弗吉尼亚·伍尔夫在读了俄罗斯作家的小说以后，感叹道“这些俄国人生活得多认真啊！”是的，在那个苦寒之地，人们除了真正的生活，根本没有能够追求的。俄罗斯有着广漠、贫瘠的土地，那个土地上的人民只有苦难。他们的苦难是宏大的苦难，是无边的土地上随处可见、具体的苦难。而契诃夫说，“俄罗斯是一片广漠的平原，坏蛋们在上面游荡！”

两种俄国人，偏执、虔诚、矛盾的俄罗斯人，和热情、自由、激烈的哥萨克。后一种几乎不算俄国人，他们是整个俄罗斯的梦想和仇敌。俄罗斯流淌的，是近乎冰冷的蓝色血液。

我 说：

Sodergran的诗：

我把它留在海边的峭壁上

赤裸裸的，我走向你好象一个女人。

好象一个女人我坐在你桌上

饮下一杯酒，吸进了玫瑰的芳香。

你认为我很美，象你在梦中所见的，

我忘掉了一切，忘掉了我的童年和家乡，

只知道你的爱抚俘虏了我。

你微笑着拿来一面镜子，让我看看自己。

我看见我的双肩是尘土做的，又化为粉齑，

我看见我的美是病态的，除了消失没有别的欲望。

哦，把我仅仅搂在你的怀里，使我不再需要什么。

 

“我看见我的双肩是尘土做的，又化为粉齑，

我看见我的美是病态的，除了消失没有别的欲望。”

nono 说：

太纯粹了

禁受不起

一般，我不是很喜欢这两句

我 说：

绝望的意思

nono 说：

绝望又不值钱

知道不知道又如何

小资

我 说：

“谁爱这不息的变幻”

林徽因

我喜欢的

你喜欢嘛？

nono 说：

我不喜欢她，大概我有点嫉妒人家长的好看，所以一直很排斥她

我 说：

她写的好的

不多

nono 说：

我觉得她没受过苦，就在那里博爱

我 说：

但是是真好

这首和莲灯绝对是中国最好的现代诗

nono 说：

给我看完整的

我 说：

没有苦难的，都是很优雅的

“谁爱这不息的变幻”

林徽因

  

谁爱这不息的变幻，她的行径？

  催一阵急雨，抹一天云霞，月亮，

  星光，日影，在在都是她的花样，

更不容峰峦与江海偷一刻安定。

骄傲地，她奉着那荒唐的使命：

  看花放蕊树凋零，娇娃做了娘；

  叫河流凝成冰雪，天地变了相；

都市喧哗，再寂成广漠的夜静！

  虽说千万年在她掌握中操纵。

她不曾遗忘一丝毫发的卑微。

难怪她笑永恒是人们造的谎，

  来抚慰恋爱的消失，死亡的痛。

但谁又能参透这幻化的轮回，

谁又大胆爱过这伟大的变换？

 

1931年

nono 说：

恩

这个是不错

呵呵，以前没读过

我 说：

莲灯

林徽因

 

如果我的心是一朵莲花，

正中擎出一枝点亮的蜡，

荧荧虽则单是那一剪光，

我也要它骄傲的捧出辉煌。

不怕它只是我个人的莲灯，

照不见前后崎岖的人生——

浮沉它依附着人海的浪涛

明暗自成它内心的秘奥。

单是那光一闪花一朵——

像一叶轻舸驶出了江河——

宛转它飘随命运的波涌

等候那阵阵风向远处推送。

算做一次过客在宇宙里，

认识这玲珑的生从容的死，

这飘忽的途程也就是个——

 

也就是个美丽美丽的梦。

1932年

 

nono 说：

不过她雕琢的痕迹始终是很重的，

她同时代有个女诗人

很古怪的名字

我 说：

都是生活雍容的人才想得出来的问题

nono 说：

我忘记了，文学史里有

比她写的强多了

我 说：

我一点没印象

中国少有这样富有优越感的情绪和思考

太多苦难啊惨伤啊

有点像蒙田那种风格的意思，我举不出合适的例

nono 说：

恩

我 说：

如果说古代呢，就是晏殊那样的

也思考时间问题，纯粹美感

中国人的苦难记忆也太深重了，有时候没有什么苦难也自动往上面靠

缺少那种圆润的、感觉良好的东西

nono 说：

恩，她写的很轻盈，小心奕奕

我 说：

古诗十九首也太多苦难了，不谈苦难却去谈人生苦短

要纵欲，但其实是没有健康的底色的

轻盈，对，轻盈是很要紧的

轻盈代表了一种审美趣味

小心也是，因为凡事都要爱惜，不想破坏

对目前自己的生活非常珍视

而且确实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nono 说：

你又不像她。她是那种很女性的东西，一种女人性别充分发挥后的优越感。

我 说：

你看清人的诗也很多赞颂的，但都是和自己划清界限

那是别人的，和我无关，美是美

而我自己是死不足惜的

这就是清人的态度

nono 说：

清人哪个诗词？

上次看了一首顾贞观的

很苦啊

你有没读过

我 说：

读过一些啊

nono 说：

我满喜欢的，正好合了我的心态

很利落的，也有点口语

利落的悲伤

2004-01-26

一个朋友，小男孩，借住在我家，我下班回家跟他打电话，我们去买菜吧。我们买了一些樱桃，四川樱桃，就在我家厨房里洗来吃。小朋友大叫：“四川樱桃！”然后我们就开始吃，我们吃来吃去，剩下些黄的，不够红的，他说：“真酸！”

然后我接到一个短信，是广州发来的。

“在做什么呢？”

“跟XX吃樱桃。”

小朋友说，你跟谁发短信啊？你跟他说，他打台球输我的钱还没给呢！

我于是又发，“他说你输他台球。”

小朋友晚上写诗，“在阿三家吃酸樱桃”。

在北京，我没再买到过四川酸樱桃。

和广州那个朋友在成都喝茶的那回，是在下雨。清晨，我从东门到西门办事，然后给他打电话，到南门一家饭店找他，他床头放着一本《辛波丝卡诗集》，我翻了几页，然后我们就出发了。那天在下雨。我带着伞，后来他又说起过这事：有时候我虽然有伞，但我知道不带。

下车以后，我完全不知道方向，但雨越来越大，我们躲在伞下，非常惶恐——尤其是我。我带人来喝茶，却连地方都找不到。现在我说，我喜欢被人护着，即使有伞也应该被护着，但当时我恍然不觉——只是着急找不到喝茶的地方。一个人指了方向给我们，但我还是找不到。就在那边那个荷花池，从前我在那里散步过，和朋友吃烧烤。但现在我看不见荷花，雨里的庭院显得过于平静。

出了后门，我们遇到一辆火三轮，像是电动车之类的东西。他去问司机我们要去的地方，司机竖起手指——三块。

好吧，三块，我们去那里。我们去喝茶。

“我的一个好朋友说，他很喜欢你。”

“对。”

没有话说，似乎。红鲤鱼在水中漂游，我们说到了北京以及广州。说到他的失眠，神经衰弱，以及其他。还有一些朋友，写小说的，应该在国内发表小说，对吗？应该和母语使用者有所交流。是的，应该。应该经常到一个地方，坐下喝茶，和人谈恋爱，然后微笑离开。

中间还冒雨去上厕所。他说，厕所很有风致。是的，很有风致。从一座阁子下穿过，还要拂开没人修剪的芭蕉叶，水珠滴在我头发上呢。

卖茶的老头在哼川戏，江油关，“得饮酒处且饮酒，能风流时且风流”。还有泡菜炒鸭珍。

我们需要乘坐时代的火三轮返回现实，然而——师傅，你好象拉错了方向。从铺天盖地的泥浆中出来，我们似乎已经是历尽生离死劫。一天，漫长一天，我梦游漫长一天，但是如此短暂。明天早上，飞机就把我们各自送往真正的现实。现在，我能说成都是个幻觉的城市吗？

能这么说吗？

是谁在寂静的房间里过冬？

只是，现在光竟然照亮了我们。看，五年前的句子，我只记得这一句。

给小黄写信，谈了几点：

1、关于植物性神经紊乱的发作、症状及解决。

“昨天下午我的植物性神经紊乱再次发作了——以前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现在懂了，比如我大一冬天的失控，比如我和YZ关系的恶化，都与这个有关。毕业前那个夏天也有一次，02年夏天有一次，03年元旦一次，这是又一次。发作的时候，有点像什么呢，我总想起《德州巴黎》那个电影，你有空可以看一看。一个人总认为自己的生活在别处，不安分，给自己和别人的生活造成痛苦。

每次植物性神经紊乱发作，我都会做一些特定的事情……起因通常是长期稳定的生活，没有变化，感觉受压抑、窒息。我反感那些生活在我身边的人……没有什么能打动我，除了自然景色和陌生人……这一点看我简直是一个包法利夫人，我喜欢她，Emma。为了激情不择手段。”

2、关于最近的一次发作。

“昨天是很奇妙的。星期五晚上，一个在上海的网友和我聊陀斯妥也夫斯基，我忽然感到压抑，非常压抑，开始说胡话……忽然感到浑身发抖，就是昨天下午那时。我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写了那首诗，之前我看康德《论优美感和崇高感》就看得浑身发抖，肌肉抽搐。但我能克制自己，因为你知道，我必须保持正常，一直如此，我必须保持这一点，至少表面上。……

之后我又看自己的那首诗，那里已经什么都说清楚了，在我做出决定之前，其实早就已经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3、关于性爱的激情和智慧的激情。

“性是靠近地狱的一种体验。这样的说法让我简直显得像个清教徒，这是多么荒唐的事情，我竟然像个禁欲主义者。

激情是有限的，当在男女欢情上耗费过多激情的时候，智慧就会疲乏。这是一个可怕的迷信，让我永远无法健康地体会性的快乐。不过又有多少人能够呢？对于大多数女性来说，她们沉迷于性爱（或者温情的恋爱），于是一事无成。而男性呢，我不知道，我不了解男性。”

4、关于恋爱中出现的问题。

“‘权衡’是会让人愤怒的。这意味着你是可比较的，而不是唯一的……你我都是过于骄傲的人，但这一点是事实，谁也无法改变。”

她们是否依然相爱
（荷塘夜色）
——此篇献给马雁

 

太阳光温暖像钉子扎人，
荷花盛开像童子鸡血。
花池旁边有少女在歌唱，那么美妙
　像一只天鹅正准备死掉。

少女的颈子柔软歪倒，
肤色白皙好似不见天日的骷髅；
更加纤细和柔软的是她们的手指，
仿佛松开土壤出来透气的几条蚯蚓。

那是多雨和发梦的时辰，
有人相爱、有人死亡
　而有人浑然不知。

直到星星升起，在夜空里闪烁，
　有如旷野里群狼的眼睛
——呵碧绿的星星
每当这些残酷的火把点起，
他们是否依然相爱？

在劲风中折腰的垂暮之柳，
在一明一暗的灯光里忽然刹车的暴雨，
绿叶下面的荷塘多像一群美人
　呕吐过的痕迹——
清晨还没有到来，秋天还没有到来，
他们是否依然相爱？

所有娇艳的花朵都沾上了水珠，
平静安详地等待着又一个白昼。
它们和所有那些著名妓女一样娇艳，
安详平静地等待着又一个晚上。
呵，爱笑而聪敏的女人是不长胡子的曹操，
她们的热情仿佛赤兔马一般火红，
月亮是天空里唯一的白脸，
等待迟来的太阳如等待迟来的秋天。
呵，残褪的热情，过期的牛奶。
那是多雨和发梦的时辰，
有人浑然不知，自己的死亡；
而他们、他们，是否相爱依然。

萧颂2003、7、4、凌晨3点於北京

绝色呼他心未安，
品题天女本来难。
梅魂菊影商量遍，
忍作人间花草看。

ZY用过的句子，因为喜欢，所以找来放在这里。己亥杂诗。

精神恍惚，浑身发抖，我看我快生病了。今天早上想到，我再也不能回到从前的生活，也许可以，但是目前这样是不可能了，很有可能不会再有以前的生活了。我非常反感这些感觉，但确实是事实，我不能回避它，不能装成没有这个东西的存在。事实是世界上最顽固的东西，而我在把自己的生活继续败坏下去。继续败坏下去。王靓十一结婚，那我也要去，算是对自己的过去进行一次缅怀，天哪，缅怀。不如说一次有生命的遗体告别仪式。恩，仪式，是的，我喜欢各种仪式。但仪式已经越来越少。

“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而这句话叫我感到多么虚妄。再譬如说，“对于生命中全部有价值的东西，我希望，记忆能战胜死亡。”我是一个多么卑劣的人，没有勇气也没有智慧，总之在世界上愚蠢地生活。说一些自以为是的话，这些话永远飘扬在我这种自以为是的人的嘴边，像面肮脏的旗帜。我对自己厌倦透了。我甚至不如那些我每天都忽视的人。在广场上漫步的小偷，他们眼珠发亮，双手平静，而我现在浑身发抖。我不觉得冷，而人都不要来碰我。我把自己弄脏，再继续弄脏。我写的centimeter就是我自己啊，她一早就知道，我也一早就知道。我迷恋她，非常迷恋。甚至我们都爱龙舌兰。

我把自己的生活败坏了。看Millet的画也不能救我，而我这样一个卑微、无望的人也不可能指望得到任何宽恕。其实只要有一个人说，我宽恕你，然后我对他说，不，我不需要宽恕。这样就可以了。我可以这样生活，继续这样。但是不是的，不是这样，没有人能宽恕我，因为我的罪孽都在我内部，在我的内部，你们看不见。我也不能清理它们，但我感觉得到。现在这感觉如此强烈。

那么我应该用精神去找一个清洁的源泉，在那里是清洁的，但是不可能，不可能到达那里。除非死。

亲爱的，我正死去
给小黄、我的爱和赎罪

亲爱的，在成都，雨雪开始于清晨，
我正死去。我在阴沉的下午死去，
你看，自从那时起，我就混乱至今。
他们一个个离开，我曾经跳舞，在
石板地上，这是一个快乐的节日。
我们都有节日，你穿过锋利的北京，
亲爱的，穿过高大的白杨树，他
一个声音就处死了你。谁也不能
处死我，你的尸体叫我快活。你我
曾经是英雄的小姐妹，但现在是
灰暗的中国大地上堕落的一对。
对，我无耻近于勇，请亲吻我吧，
我期待与你有关，潮湿、腐烂、冰凉，
与死亡有关，与一切的堕落有关。

2004-0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