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动不居的天堂:于建筑中穿行 - [约稿]
在成都,我的隐秘天堂
建筑是一切人为的外部构造。遵循这一定义,我们的生活就是建筑的内部。几乎已经没有纯粹天然的环境。因此,在成都,我们的生活就是关于建筑的生活,但成都的建筑物本身缺乏通常所谓的美感。但有时候,我们也能发现,在并不十分美丽的成都,也有一些有生机和活力的模式贯穿在城市之中。这就是我所喜爱的成都。
一 星辉中路
从红星路向北,跨过一号桥向左,你于是在一条不宽的道路上行驶,头顶是茂密的深绿色小叶榕。这条路沿着府河修筑,但并不濒临河岸,路的左边常常有建筑物,在建筑物的空隙之间,你可以窥见河流的对面。这条路不算交通要道,但在交通压力较大的时候,它却经常可以疏散一下密集的车流。而平时非高峰时刻,这里也有相对比较稳定的车流,熟悉这个城市的人都知道这是一条比较畅通的捷径。这条路叫星辉路。
我所喜欢去的地方叫做星辉中路。我所喜欢做的事情是在这个常常去的地方伪装做一个路人。
从外曹家巷穿过马鞍南路,走进一条斜斜的小路,大约5米宽,粗糙的柏油路面使脚底感受到摩擦力。这条小路谈不上优雅,没有很多的道旁植物,有的只是一字排开的停车,还有灰色院墙内的大树,以及苏式的板楼。人们行色并不匆匆,也不必小心地走到人行道上去,互相之间保持着冷淡的距离。就在旁边不远处,就是一条大路,一般人总是走那条路。所以进入这条小路的都是不速之客。城市是人流汇聚以及疏散的地点,成为不速之客,已经多少有些少见。但在这里是可能的。人群走过,大约是本地的住户或是附近上班的人们,他们对着我有些惊讶,但很快就迎面走过。我喜欢这种有限的友好态度,这就是一个城市的态度。
到小路快到尽头的地方,是一个市场的末尾。这里有一家花店,但并不卖花,只卖各种观叶植物,或挂或摆,也并不见得葱郁,成都只是一个亚热带小城,各种引进来的热带植物并不能适合这里的水土,但人们仍旧喜欢它们。因为它们善于生长,比本地发灰的植物更显得有生气。再往里是水果摊,有红色的大布伞,使气氛热烈一些,还有身着鲜艳的路人,一般年轻的学生——这里似乎并没有学校,但仍旧有这些年轻人。
就在这倾斜相交的道路,一个穿蓝色上衣的中年妇女骑着自行车划出一道弧线。那道弧线谈不上优雅,却是完美的。如同极光闪耀的景深里,帆布棚下悬挂的四五盆绿萝,它们叶片上不规则的黄色如同正午时地面的光斑。两个着风衣的女子正朝我走来,路边自行车筐里有一本健康杂志,彩色封面。那边,面馆里几个伙计正在谈笑。一瞬间,全部的生活像海啸时的潮水,铺天盖地地涌来。
《建筑的永恒之道》:“一事物(房间、建筑或城市)中有活力的模式越多,它就越作为一个整体唤起生活,就越光彩夺目,就越具有这无名特质自我保持的生气。
而当建筑具有这种生气,它就成了自然的一部分。就像海浪或是草叶,其各部分由万物皆流而产生的无尽的重复和变化的运动所支配。”
二 城隍庙
从北大街桥下穿过,从白天进入短暂的黑暗,然后就来到了小沙河,这就是著名的城隍庙。城隍庙并没有城隍,有的只是电子市场。这个市场覆盖了南至彩虹桥北至一环路,东至北大街西至人民北路大约一平方公里有余的地面。这里有各种你能想到的和电子有关的产品出售,也有其他的物品。
有一段时间,我经常会到这里来闲逛。最早是在2004年,一天早晨我和朋友百无聊赖,决定去找个地方淘盗版碟。我们来到了城北体育馆,这里正是城隍庙电子市场的中心地段,在这个圆形的三层建筑物内部,一层和二层都已经被各种电子器材柜台占据,三层是一个保龄球馆,但生意似乎不怎么好。曾经的城北体育馆并没有完全废弃,而是在口岸相对不那么好的附近新建了一栋毫不起眼的普通三层楼,里面有乒乓球、羽毛球之类的轻体育运动设施。在旧体育馆的内部,人们在日光灯下吃着牛肉面,面无表情地守着自己的三米柜台,柜台里有晶体管、二极管、瑞士军刀、扩音器或电缆。也有一箱一箱的盗版碟放在柜台后面,等候你的询问。
我记得我在那里买到了梁德森导演的软性色情片《禁室培欲II》,是一部非常美的片子,讲一个日本单亲家庭少女旅行香港时被一个幽闭症患者软禁的故事,两个孤僻的年轻人语言不通,在施虐和受虐中展开了爱情,少女逃跑到荒草中,男子一路追逐,非常美丽的调色。这个片子后来再也没有看到有卖,网上也没有下载,梁德森后来导演了一部商业片,做了大成本的推广,但效果并不见得好。城隍庙就是提供这样的宝藏,失去便不复可能重得。那张碟后来展转多人之人,再也没有回到我手上。
城隍庙附近有中国西南建筑设计院,设计院的家属区里有西南最好的住宅规划,也有爬山虎,没有人去对这个院子做新的绿化设计,在这里有最贴近的生活。
最近几年,经常去城隍庙边上的建筑书店,一个并不大的书店,没有那么多考试书,更多是关于建筑和景观设计的图册,卖书的女人很懒,总是坐在门口看报纸,店里有几个凳子,可以坐在里面慢慢看。城隍庙有很丰富的声音,可以一边看书一并倾听:小货车装着电冰箱或电风扇缓缓绕开三轮车,批发商在门口闲聊——他们有各自的销售渠道,彼此之间没有太多的竞争,是普通的邻居,对生意的焦虑只在内心进行。
有时,路口会有卖菜的小贩,一三轮车的红红绿绿,各种蔬菜在这里开会,没有菜市场的专业化竞争气味。和着这些蔬菜,这里呈现了全部的生活:电饭锅、扩音器、电筒、台灯……在一方小小的地面,呈现给你现代工业制造的全部可能性——只有这么多。我们在城市里生活,能够选择的就只有这么多。但它们还是有各种鲜艳的人造色彩提供给我们貌似无穷的选择。
有时候,在城隍庙我会想起五块石电器市场,那里有更多的可能性,常常有旧货(或贼赃)使人眼球一亮。不过那是在城市的外部。我们的城市外部有很多市场,那是留待给寻宝者的更多可能性,不属于城市生活。
三 玉皇观
成都的拆迁改建已经即将完成,各种小区取了大同小异的名字,小区的楼房也有着大同小异的外立面,甚至被过多的雨水冲刷后留下的污痕也是大同小异的。那些草坪和树木,还有栏杆,使你在任何一个地方走过都像回到了自己那唯一不可取代的家。但家可以被取代,它们互相之间并无不同。
有时候我想,如果一个男人在这个城市里有几个情人,她们住在不同的小区,有着不同的名字和身份,但对这个男人来说也许没有什么新鲜了。一样的房子里住着穿着差不多款式时装的女人,她们化妆的风格和城市报纸上推荐的样式一样不落伍。这是个多么可怜的男人啊。
所以偶然经过拆迁改建工作漏网的地方,都会让我感到惊喜。有一段时间,我和朋友喜欢去玉林二巷的红锅饭馆和理发店外的破沙发上消磨一个晚上,在没有路灯的嘈杂里抽烟,随便说着对方和自己都听不清楚的闲话。再早的时候,我们是去宽巷子,当然现在是不可能了,现在的宽巷子适合花钱,但不适合在没有事情的时候随便坐在路边——坐在路边的都是希望当风景的人。而我们所喜欢的是做一个看风景的人,即使没有什么好看的风景,只是看看野眼,但这毕竟是一种消遣,而不是被消遣。
好几次,我做梦梦见在昭忠祠附近有一条狭窄的小巷,有茂密的竹子从人家院墙内探出头,我骑着自行车穿过那条小巷……后来有一天,从方正街路过,我发现了以前从没有留意过的玉皇观。
现在的玉皇观当然是不存在的,早就拆掉了,我说的是那条垂直于方正街的小路,具体的路名已不可考,但你一问附近住家的人他们就会告诉你这里是玉皇观。之前,曾经有人把玉皇观改造成一个渔具市场,但生意不好,后来连那栋不小的建筑物也荒废了,完全被锨去了顶棚,甚至屋子里也长起了树。
这些只需要你在玉皇观泡上一杯茶,就可以抬头望见。玉皇观的茶是三块一杯的素毛峰,但品质不好,大概是翻新茶叶,但是没关系,这里坐着的人都是适合这种茶的人。他们也不在乎喝的是什么,你从茶铺的粉板也可以看到,“开水出堂”的字样,有不少人是自带茶叶的。这在成都已经不多见了,但在以前那是很常见的。我小时候的茶铺都有这样的服务,自带茶叶的多是附近的住户,老成都房屋逼狭,在自己家里能够泡茶喝一下午而且看报纸或打盹的是少数。电视也是一条街的住户共享的晚间娱乐,所以最好的消遣就是到临街开设的茶铺去耗一下午。
现在仍保持这习惯的人已经很少了,但保持了这种去处的地方更少。在玉皇观你可以找到一些。这里最大的好处是没有汽车经过,而且随便你怎样喧哗,有阔大的街沿供人摆放桌椅,打麻将或者斗地主或者打长牌,或者仅仅是看看报纸,摆摆龙门阵。
这是只有老成都才留恋的地方。我们新的市长不是成都人,他只懂拆迁改建,不懂老成都的生活。
在建筑中漫步穿行,也许是一生中最美好的事情。在我们的时代,最优雅的一种可能生活,也包括做一个被困在城市里的波希米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