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不少关心我的人都对我提出各种意见,有的甚至是很尖锐的,甚至是有刺激性的。当然最主要的是针对我的生活,以及为什么没有写新的诗或散文。这些说法有一些误会,同时也提醒我应该在生活中有所反思。
这两天我很迷一个东西,就是琉璃。起因是对菩提这个概念的关心。菩提树在成都是常见的,南河边就有。我一个朋友很喜欢用这个词,又他说懂一点禅,我因不懂,好奇之下就关心一下。结果先是知道一个说法叫作“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这句话很合我心意。但再细读下来,发现这才是药师佛第二大愿。而药师佛第一大愿则是“愿我来世得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时,自身光明炽然,照耀无量无数无边世界,以三十二大丈夫相,八十随形好,庄严其身,令一切有情如我无异。”
这么看来,身如琉璃其实只是关乎身,是穷则独善其身的意思,第一大愿的“自身光明炽然,照耀无量无数无边世界”才是广泽众生的。虽然就知识分子来说(即使我很不愿意用知识分子这个词来指称自己,却实在找不到更确实的概念,也许我就是命定有着知识分子的若干缺点,这么自称也是诚实),所谓的投入社会生活不过只是一相情愿的事情,很多时候更是沾染污秽的起因,但不能因为怕沾染就彻底禁绝,因为其实社会生活终究是一件好事。这里面有个基本立场的问题,是出世还是入世的问题。
就一切生活的哲学来说,不论选择什么样的行动,其实最终都还是希望能对真正意义上的生活有所尝试。不同的只是对真正生活的定义罢了。
昨天中午,我因为做一件卑微的小事,在一个闷热的多功能厅值班,但幸运的是找到一处安静的窗下,所以读了一会克尔凯戈尔日记。这日记读得多几遍后,就成了六经注我。
“苏格拉底所经常谈论的仅仅是饮食——但实际上他不断谈论和思考的却是无限。
其他人则以玄而又玄的口气喋喋不休地奢谈什么无限;而实际上他们不断谈论的只是饮食、金钱和利润。”
这样的说法是刻薄的,但是正确的,同时也是无法证明的。不论我们谈论什么,总之除了认真地生活以外,没有更好的证明方式。甚至,怀有去证明的动机本身就是十分无聊的。难道真的找不到比证明更有意思的事情了吗?难道没有比做一个喋喋不休的人更像是真正生活的选择吗?
“有人死了,我们则赶忙说:他温和而安静地睡去了;死是一种睡眠,一种安详的睡眠。所有这些都不是为了死者的缘故,因为我们的话是一点也帮助不了他的;而是为了自己的缘故,为了使我们不致失去生的快乐;我们这样做,正是为了使所有一切都在为诞生的号叫和死亡的号叫之间、在母亲的号叫和孩子死亡之时的号叫之间的生活增添欢乐。”
看到这一段时,我想到了一年半前母亲的死。应该说,我时时刻刻都没有忘记过这件事,不同的只是在各个时间里自己不坚定、不一致的态度。人们只有在不够强悍的时候才会寻找理由,才会像谈论美好事件一样谈论死亡,比如说,她死去了对她来说是更好的一件事。这是非常虚弱的说法,死去从来就不是好事情。活着并享乐,这是人人心中的欲望。对于垂死者来说,一旦放弃这个欲望他就死了。在乏味的、平淡的生活里,不懈地、像狗拼命地抢一根骨头一样,从一切可能的缝隙里寻找快乐——而非快乐的替代品,而非安慰,而非对上一美妙瞬间的不可能获得的重复体验——这是我所赞成的,也是努力在做到的事情。必须是不同的。首先,生活是缺乏趣味的,必须首先看到这一点,在没有自身积极参与的前提下,生活是令人厌恶的空白。其次,生活的快乐必须有不断的体验力和创造力,必须在沉闷的空间里打起精神来,把每一个此刻变成节日。
我时刻怀念我的母亲,同时也身体力行地完成着自己的生命,我不想替她享乐,不想替她完成她所欲而未得的生活。我只是最快地挣脱悲哀情绪,开始自己的享乐时光。怀念她,同时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时刻记得她在濒死时惊人的欲望之强,提醒自己,我和她具有至少同等强烈的欲望。这是遗传,这是血液里的东西,就好比我们走路时的身姿,是同样的,我们的顾盼神色是同样的。我有着她给我的某些缺点。缺点使我更完美。
而最使我感到困难的是我的工作,我必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不断反省那些无谓的欲望同时,深刻地了解自己应该培育的那些欲望。使它们集中,并通过集中而得到加强,使它们经得起摧残,经得起琐碎的细小愉悦的引诱和消磨,使它们在一切外力都想使之消逝的环境下不断生长。长到它们可以达到的那么强。
我的工作,这是个复杂的话题。我每天上班,在一个报业集团里做一些文字的工作,获取一些似乎缺乏实际用处的信息,这些信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值得过耳就忘的。但我要筛取它们,把它们变得能够为我所用,要不断争取到更多的信息,要通过不断地完成各种琐碎无聊的小任务而获得信任,以便获得更多的机会去了解我想了解的东西。
知识就是力量,知情就是权力。我热中于使自己的知识结构更符合自己的愿望,这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同时要保证自己有足够的快乐。这些快乐依靠激情、依靠有激情的生活方式和态度去获得,同时这些快乐又鼓舞着我内在的激情不断增强,以便有更强的获取快乐的能力。
我的愿望本身也在调整,这前面已经说过了,也就是反省无谓的欲望并去了解应该培育的欲望。这是一个不断变化的过程,the one who is going to be the one is the one,这句话非常好,就是我想说的意思。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凝固的瞬间,每一时刻都在消逝。所以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是可以忽视的。这句话也可以说,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是有可能被凝视的。生活的选择不可能是判断,而只可能是决定。生活的过程是无数个瞬间,是无穷的体验,并且不可能二次经验。
这些都是非常简单的道理,但是在生活的时候,这些道理几乎没有什么用。因为在有可能通过抉择而实施的时候,实施的可能性已经过去了。而我忽然想到,我们并不是被生活的潮流所席卷。或者可以这么说,我并不想去左右这个潮流,而只想被潮流所左右。
但这潮流必须如我所愿,这一点就是我想努力的。调整自己的愿望,选择到朝向最正确方向的潮流,勇敢地投身进去。
而那句我最喜欢的话,我持久地喜欢下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