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0-10

变动不居的天堂:于建筑中穿行 - [约稿]

在成都,我的隐秘天堂

建筑是一切人为的外部构造。遵循这一定义,我们的生活就是建筑的内部。几乎已经没有纯粹天然的环境。因此,在成都,我们的生活就是关于建筑的生活,但成都的建筑物本身缺乏通常所谓的美感。但有时候,我们也能发现,在并不十分美丽的成都,也有一些有生机和活力的模式贯穿在城市之中。这就是我所喜爱的成都。

一 星辉中路

从红星路向北,跨过一号桥向左,你于是在一条不宽的道路上行驶,头顶是茂密的深绿色小叶榕。这条路沿着府河修筑,但并不濒临河岸,路的左边常常有建筑物,在建筑物的空隙之间,你可以窥见河流的对面。这条路不算交通要道,但在交通压力较大的时候,它却经常可以疏散一下密集的车流。而平时非高峰时刻,这里也有相对比较稳定的车流,熟悉这个城市的人都知道这是一条比较畅通的捷径。这条路叫星辉路。

我所喜欢去的地方叫做星辉中路。我所喜欢做的事情是在这个常常去的地方伪装做一个路人。

从外曹家巷穿过马鞍南路,走进一条斜斜的小路,大约5米宽,粗糙的柏油路面使脚底感受到摩擦力。这条小路谈不上优雅,没有很多的道旁植物,有的只是一字排开的停车,还有灰色院墙内的大树,以及苏式的板楼。人们行色并不匆匆,也不必小心地走到人行道上去,互相之间保持着冷淡的距离。就在旁边不远处,就是一条大路,一般人总是走那条路。所以进入这条小路的都是不速之客。城市是人流汇聚以及疏散的地点,成为不速之客,已经多少有些少见。但在这里是可能的。人群走过,大约是本地的住户或是附近上班的人们,他们对着我有些惊讶,但很快就迎面走过。我喜欢这种有限的友好态度,这就是一个城市的态度。

到小路快到尽头的地方,是一个市场的末尾。这里有一家花店,但并不卖花,只卖各种观叶植物,或挂或摆,也并不见得葱郁,成都只是一个亚热带小城,各种引进来的热带植物并不能适合这里的水土,但人们仍旧喜欢它们。因为它们善于生长,比本地发灰的植物更显得有生气。再往里是水果摊,有红色的大布伞,使气氛热烈一些,还有身着鲜艳的路人,一般年轻的学生——这里似乎并没有学校,但仍旧有这些年轻人。

就在这倾斜相交的道路,一个穿蓝色上衣的中年妇女骑着自行车划出一道弧线。那道弧线谈不上优雅,却是完美的。如同极光闪耀的景深里,帆布棚下悬挂的四五盆绿萝,它们叶片上不规则的黄色如同正午时地面的光斑。两个着风衣的女子正朝我走来,路边自行车筐里有一本健康杂志,彩色封面。那边,面馆里几个伙计正在谈笑。一瞬间,全部的生活像海啸时的潮水,铺天盖地地涌来。

《建筑的永恒之道》:“一事物(房间、建筑或城市)中有活力的模式越多,它就越作为一个整体唤起生活,就越光彩夺目,就越具有这无名特质自我保持的生气。

而当建筑具有这种生气,它就成了自然的一部分。就像海浪或是草叶,其各部分由万物皆流而产生的无尽的重复和变化的运动所支配。”

二 城隍庙

从北大街桥下穿过,从白天进入短暂的黑暗,然后就来到了小沙河,这就是著名的城隍庙。城隍庙并没有城隍,有的只是电子市场。这个市场覆盖了南至彩虹桥北至一环路,东至北大街西至人民北路大约一平方公里有余的地面。这里有各种你能想到的和电子有关的产品出售,也有其他的物品。

有一段时间,我经常会到这里来闲逛。最早是在2004年,一天早晨我和朋友百无聊赖,决定去找个地方淘盗版碟。我们来到了城北体育馆,这里正是城隍庙电子市场的中心地段,在这个圆形的三层建筑物内部,一层和二层都已经被各种电子器材柜台占据,三层是一个保龄球馆,但生意似乎不怎么好。曾经的城北体育馆并没有完全废弃,而是在口岸相对不那么好的附近新建了一栋毫不起眼的普通三层楼,里面有乒乓球、羽毛球之类的轻体育运动设施。在旧体育馆的内部,人们在日光灯下吃着牛肉面,面无表情地守着自己的三米柜台,柜台里有晶体管、二极管、瑞士军刀、扩音器或电缆。也有一箱一箱的盗版碟放在柜台后面,等候你的询问。

我记得我在那里买到了梁德森导演的软性色情片《禁室培欲II》,是一部非常美的片子,讲一个日本单亲家庭少女旅行香港时被一个幽闭症患者软禁的故事,两个孤僻的年轻人语言不通,在施虐和受虐中展开了爱情,少女逃跑到荒草中,男子一路追逐,非常美丽的调色。这个片子后来再也没有看到有卖,网上也没有下载,梁德森后来导演了一部商业片,做了大成本的推广,但效果并不见得好。城隍庙就是提供这样的宝藏,失去便不复可能重得。那张碟后来展转多人之人,再也没有回到我手上。

城隍庙附近有中国西南建筑设计院,设计院的家属区里有西南最好的住宅规划,也有爬山虎,没有人去对这个院子做新的绿化设计,在这里有最贴近的生活。

最近几年,经常去城隍庙边上的建筑书店,一个并不大的书店,没有那么多考试书,更多是关于建筑和景观设计的图册,卖书的女人很懒,总是坐在门口看报纸,店里有几个凳子,可以坐在里面慢慢看。城隍庙有很丰富的声音,可以一边看书一并倾听:小货车装着电冰箱或电风扇缓缓绕开三轮车,批发商在门口闲聊——他们有各自的销售渠道,彼此之间没有太多的竞争,是普通的邻居,对生意的焦虑只在内心进行。

有时,路口会有卖菜的小贩,一三轮车的红红绿绿,各种蔬菜在这里开会,没有菜市场的专业化竞争气味。和着这些蔬菜,这里呈现了全部的生活:电饭锅、扩音器、电筒、台灯……在一方小小的地面,呈现给你现代工业制造的全部可能性——只有这么多。我们在城市里生活,能够选择的就只有这么多。但它们还是有各种鲜艳的人造色彩提供给我们貌似无穷的选择。

有时候,在城隍庙我会想起五块石电器市场,那里有更多的可能性,常常有旧货(或贼赃)使人眼球一亮。不过那是在城市的外部。我们的城市外部有很多市场,那是留待给寻宝者的更多可能性,不属于城市生活。

三 玉皇观

成都的拆迁改建已经即将完成,各种小区取了大同小异的名字,小区的楼房也有着大同小异的外立面,甚至被过多的雨水冲刷后留下的污痕也是大同小异的。那些草坪和树木,还有栏杆,使你在任何一个地方走过都像回到了自己那唯一不可取代的家。但家可以被取代,它们互相之间并无不同。

有时候我想,如果一个男人在这个城市里有几个情人,她们住在不同的小区,有着不同的名字和身份,但对这个男人来说也许没有什么新鲜了。一样的房子里住着穿着差不多款式时装的女人,她们化妆的风格和城市报纸上推荐的样式一样不落伍。这是个多么可怜的男人啊。

所以偶然经过拆迁改建工作漏网的地方,都会让我感到惊喜。有一段时间,我和朋友喜欢去玉林二巷的红锅饭馆和理发店外的破沙发上消磨一个晚上,在没有路灯的嘈杂里抽烟,随便说着对方和自己都听不清楚的闲话。再早的时候,我们是去宽巷子,当然现在是不可能了,现在的宽巷子适合花钱,但不适合在没有事情的时候随便坐在路边——坐在路边的都是希望当风景的人。而我们所喜欢的是做一个看风景的人,即使没有什么好看的风景,只是看看野眼,但这毕竟是一种消遣,而不是被消遣。

好几次,我做梦梦见在昭忠祠附近有一条狭窄的小巷,有茂密的竹子从人家院墙内探出头,我骑着自行车穿过那条小巷……后来有一天,从方正街路过,我发现了以前从没有留意过的玉皇观。

现在的玉皇观当然是不存在的,早就拆掉了,我说的是那条垂直于方正街的小路,具体的路名已不可考,但你一问附近住家的人他们就会告诉你这里是玉皇观。之前,曾经有人把玉皇观改造成一个渔具市场,但生意不好,后来连那栋不小的建筑物也荒废了,完全被锨去了顶棚,甚至屋子里也长起了树。

这些只需要你在玉皇观泡上一杯茶,就可以抬头望见。玉皇观的茶是三块一杯的素毛峰,但品质不好,大概是翻新茶叶,但是没关系,这里坐着的人都是适合这种茶的人。他们也不在乎喝的是什么,你从茶铺的粉板也可以看到,“开水出堂”的字样,有不少人是自带茶叶的。这在成都已经不多见了,但在以前那是很常见的。我小时候的茶铺都有这样的服务,自带茶叶的多是附近的住户,老成都房屋逼狭,在自己家里能够泡茶喝一下午而且看报纸或打盹的是少数。电视也是一条街的住户共享的晚间娱乐,所以最好的消遣就是到临街开设的茶铺去耗一下午。

现在仍保持这习惯的人已经很少了,但保持了这种去处的地方更少。在玉皇观你可以找到一些。这里最大的好处是没有汽车经过,而且随便你怎样喧哗,有阔大的街沿供人摆放桌椅,打麻将或者斗地主或者打长牌,或者仅仅是看看报纸,摆摆龙门阵。

这是只有老成都才留恋的地方。我们新的市长不是成都人,他只懂拆迁改建,不懂老成都的生活。


在建筑中漫步穿行,也许是一生中最美好的事情。在我们的时代,最优雅的一种可能生活,也包括做一个被困在城市里的波希米亚人。

2009-10-09

成都玉皇观 - [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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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星辉东路 - [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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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城隍庙 - [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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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08

重庆望龙门 - [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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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13

象伟大而不变的真理一样冰冷 - [观察]

在一篇关于维特根斯坦的文章中提到:一战前的维也纳是华丽艺术和惊骇的庸俗作品的战场,充满华尔兹舞曲,掼奶油,巧克力蛋糕和高雅文化。政治气氛越严酷,它反而越无情和轻薄。奥地利讽刺作家卡尔·克劳斯(Karl Kraus)说“在柏林,情况异常严峻,但并非不可救药。而在维也纳,情况正好相反,已经不可救药,但并不严峻。”

而同时,维也纳也是现代建筑思想史上最重要的城市之一。脱离了含糊性,呈现了复杂和混合,即所谓维也纳式的哥特式风格。正如表现主义总是从最缺乏生气的地方爆发,这个城市存在隐秘的想象。

柯布西耶在维也纳时,已经有一些大师气了,因为他说“我们都是严肃认真的人,我们不喜欢怜悯什么人”,在维也纳严肃认真,就只能看到“有钱的 维也纳在演戏,无钱的维也纳在充当看客”。但同时,由于他是一个有一点力量的人,他看到“周围则是我们的欧洲玫瑰、我们的鸢尾、我们香气逼人的大百合” 时,也念念不忘贵族的维也纳。他有一个梦想。所以他朝向东方。

西方的没落还没来临,但他排斥了西方的灵魂,或者说当时的灵魂太琐碎,他只看到沉闷无趣。他反对肉感,反对女性成为城市的偶像、大神,反对茨 冈女人的新鲜气味,反对文明和秩序掩盖的平庸、乏味和混乱。他要求真正的混乱和异国情调,但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就是想要完美感,想要宗教感,他想要圆 顶的大清真寺,虽然他也不知道生命意味着什么。道德感是拉夏德方人的盔甲,可以抵抗一切历史的风险,但为了赚到手工艺的钱,他们也可以脱下盔甲。这是个理 性的人,不管柯布西耶的东方有多少驴子和土耳其小女人,他毕竟是个理性主义者。他在伊斯兰世界念念不忘三位一体,他的朝圣走上大马士革之路,要领会神圣的 统一。

土耳其的疯狂在街道上,两边的屋檐几乎挨到了一起,他将之命名为一致、和谐、互相效仿的疯狂,他把可怕、冷漠、没心没肺、毁灭性整合为宏伟壮 丽。这就是可怕的萨伏伊别墅,你在那里没法藏身,那是最好的视野,那是上升的斗兽场,别墅的主人被他送上舞台接受剖腹的刑罚。“这是一种没有限止的信 仰”,他承认“可惜我却只知道一种让人痛苦的信仰。”土耳其人“信仰的是叫他们不必害怕死亡的宗教”,但柯布西耶毕竟是个西方世界的人,他只能追求最有诗 意的建筑,而不是最有诗意的生活。

但是我也不想贬低他。每个人都是他人的异教徒。柯布西耶使西方认识到了圆顶大清真寺的狂妄,伊斯兰世界的整饬是一种恐怖。但他有他的意义,每 个人也是自己的异教徒,每时每刻绑送自己上火刑柱。整个朝东的旅程,他念念不忘将语言浓缩为几个有限的词语。东方是一个宏伟的象征。他,柯布西耶是取火的 人。他学会了喜欢比例简单明确的尺寸。光荣归于真主。在他的宗教里,每画下关键性的一笔,他就是神。

在这个意义上说,建筑师都是泛神论者,每当设计,他们就附体到万事万物之上,成为神。既坚实,又强硬,具有钻石的纯净。

托马斯·卡莱尔说,信仰就是使一个人实际上铭记心灵深处的事物,而且能确切了解他与这个神秘世界的至关重要的关系以及他在这个世界中的本分和 命运。对于这个有信仰的人,这个英雄,一切都是美丽、可怕,并且不能言传的。他们总是不自觉地朝向伟大、深沉、神圣而不可知的无限领域。而这个特质,在柯 布西耶很年轻的时候已经表现出来了,因为他在卫城时领受到了天启,这种领受是对始终追寻者的一个奖赏。

对他来说,建筑,“这是一门命中注定逃避不了的艺术。就象一个伟大而不变的真理一样冰冷。”
2009-03-09

我发现了 - [观察]

  我最希望使自己生活中的光明和创造的时期复活,对于生活中全部有价值的东西,我希望记忆能战胜死亡。
  ——别尔嘉耶夫
  
  我发现那里是在一个冬末的下午。我刚刚和朋友分手,从一处阴暗的打印社下楼,走过电器市场(马路对面,两只高脚凳子站在一排洗衣机前面,灰白色的油漆和近乎完美的比例分割使它们从整个平庸的画面中浮显出来,从嘈杂的市声中穿越进而震荡我的鼓膜,像夏天傍晚叫卖冰粉的声音,凉,甚至谈不上甜蜜——完美的不是甜蜜的),带着之前破碎的糟糕感觉和浑圆的美好印记。跨过一道小桥,是的,我的初恋之桥,那里,我记得有破旧的木头栅栏和金盏花,这种闪光将照耀我至死。
  
  生活就是这样重重叠叠的影象和声音,我们活过漫长一生就像一部只有一人看到剧终的电影。在白色班驳的“完”还没闪现时,我们终于闭上眼睛。当我穿过黑暗,进入城市的另一极,我发现了那里。
  
  那是一处小树林中的开阔地,不大,只有四五平方米。一个穿劳作服的女人正抬着椅子朝房门走去。房子在开阔地的一侧,另一侧是一条蜿蜒的小路,一个男人一边打电话一边从那条小路走到了光亮的开阔地上,然后停在那里。他举着手机的手没有放下,他站在光亮地的边缘,电话大约已进入尾声。这是一部略感伤抒情的剧情片琐碎的开头。我停在树下,脚踏在这静止却随时可能飞速变化的场景边缘,不知道自己身处两个世界的门槛。
  
  一份药品说明书上有这样的字样:不良反应……全身……消化系统……神经系统……泌尿系统……生殖紊乱……其他症状:秃头、呵欠、视觉异常(如视力模糊、瞳孔散大等)、出汗、血管舒张、关节痛、肌痛、体位性低血压……
  
  一个叫亚历山大的人,一个神秘的名字,像善于建筑的阿拉伯人一样稀松平常。他说出了一个秘密。但他也许过于悲观,他说:“在我们的时代,语言已被毁掉了。因为它们不再被共同使用,使之深入的过程也便瓦解了:因而事实上,我们的时代,任何人不可能使一个建筑充满生气。”
  
  我不能试图反驳,也不能用他所说的模式语言来建筑。我只能望着那吸引我的光亮朝前梦游般走着,倾斜相交的道路,那里,一个穿蓝色上衣的中年妇女骑着自行车划出一道弧线。那道弧线谈不上优雅,却是完美的。如同极光闪耀的景深里,有帆布棚下悬挂的四五盆绿萝,它们叶片上不规则的黄色如同正午时地面的光斑。两个着大衣的女子正朝我走来,路边自行车筐里有一本健康杂志,彩色封面。那边,面馆里几个伙计正在谈笑。
  
  一瞬间,全部的生活像海啸时的潮水,朝我铺天盖地地涌来。
  
  “一事物(房间、建筑或城市)中有活力的模式越多,它就越作为一个整体唤起生活,就越光彩夺目,就越具有这无名特质自我保持的生气。
  
  而当建筑具有这种生气,它就成了自然的一部分。就像海浪或是草叶,其各部分由万物皆流而产生的无尽的重复和变化的运动所支配。”
  
  正是在那一瞬间,我终于接受,在建筑中漫步穿行,也许是一生中最美好的事情。在我们的时代,最优雅的一种可能生活,也包括做一个被困在城市里的波希米亚人。

2008-06-09

“卿云烂兮,乣缦缦兮” - [观察]

Tag: 观察

呆坐到半夜,想起喝一点水,走出去,想起来还没晾衣服,于是收拾了一盆子到凉台。外面下着雨,我忽然抱住胳膊,对着对面的书柜,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抽起烟来。过几天,我要去做一些事情,这也许是重要的吧,对于我这样从无一德可报天的人来说。这几天来没法愉快,也没法难过,只是苟全性命于乱世罢了。 

而YZ多年前也无非这样宣言:苟全性命于乱世,独立飘渺之高楼。前者不需要特别的付出,后者需要一些。反对他的宣言时,只说这不够宽广。却不曾想自己连这不宽广都没有。 

小时候看《历史故事》,喜欢公子小白,因为他命大且机敏,又似无机心,当然小白听起来比纠要好得多。但不喜欢重耳,耳朵重的人,自然笨拙。也喜欢楚庄王,因他有一种侠气。很吊的样子,流氓做到了国王,这国肯定有想象力。最不顺心的是看伍子胥,因他“冥心刻骨,奇险到十二三分”。二十年过去,我自己却成这样人。怎么才能成为一种人,而不是另一种人,大约和面相一样,过了三十岁就要自己负责了。所以这站在凉台上,外面落雨点,想起这雨声是我喜欢的,在异地常常盼着雨季快到,好有冰凉的积水可踏着回家。 

其实我们想要的不是真理,只是一些安详。忿忿然,于人于己都不是安详。让人皱眉头、灰脸色,兴许会有些得意,不过这得意很快就过去。过去之后,仍是无边的琐碎与腻烦。生活于我当是愉快,至少每分每秒都这么想,也以为在这么努力。即便睡着,也是为明天的振奋在蓄积。蓄积起来的生命力,只是耗费了,这漫长的一世到底有多少可喜?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只是这里也既见君子,那里也如此良人何,怎么这样容易就见着了? 

但也就是这样容易,管仲事事不顺,却偏偏被鲍叔牙当宝贝般捡回家,性情乖戾,连鲍大嫂都有些受不了,鲍叔牙却仍把他当成手心里的宝。管仲那样的不识好歹,不晓得报恩,饶是人家连心窝子都掏来给了他,他却嫌有心脏病。凡事都没道理,人生只若初相遇,那意思大约就是不要总心存感激。得之是幸,却也可能是命。 

那外面的雨仍旧下,我也仍欢喜,虽说一丝一毫的降水,都牵着千万人的性命在,我却只听乐声般,还尽着想象小叶榕被濡湿的黑麻麻气根。暮春者,不该只尽着惦记家仇国恨,也不该惊心溅泪,是懒懒地游玩,再吃些粗茶淡饭,抱怨抱怨,低级趣味一番。我不想成功成仁,只想六月半夜里能没心没肺地听雨,喝点淡酒,或抿一口茶,满腹幽怨或小人得志地睡到迷懵。再为些不着边际的理想,愁闷一辈子。或半辈子。 

以前历史老师说,先秦最活跃,最辉煌,又说这活跃辉煌的前提是终身不得安身的离乱。我却似懂非懂。百里奚要投奔王子颓,蹇叔却警告他:这样做,无非落个不忠不智。当真是两难。乱世造英雄,这英雄也是凡人来。是凡人,则宁为太平犬。以前爸爸常说,这中国人太没出息,为了点太平做狗都愿意,现在我却想,当真是这样,人一辈子无非求个太平,把自己珍重的时光与所爱的人分享。即便格调不高,但做人也不该是参加奥运会拿奖牌。 

大好的年成,并不是天上落下金玉宝珠,只是让人过个太平的日子,让生活里一切具体可感的烦恼都如期发生,让重大事件让位于八卦新闻。 

每心情不好,就会读诗经,这次也是。读来读去,却不得解脱。埋怨、激赏或私情缠绵,都碰不到心里那块黑铁。今却在古歌谣里遇到《卿云歌》: 

  卿云烂兮。乣缦缦兮。
  明明天上。烂然星陈。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日月有常。星辰有行。
  四时从经。万姓允诚。
  迁于贤圣。莫不咸听。
  鼚乎鼓之。轩乎舞之。
  日月光华。弘于一人。
  于予论乐。配天之灵。
  精华已竭。褰裳去之。 

济苍生,安黎元,从不是人力能及。就像历史从来没有进步过,今天并不比昨天好多少。只求不更坏下去。除了感激,仍是感激。否则,怎么活得下去?

2008-05-15

晃动的国土 - [观察]

总之,再多的表态也没用。而平白的描述我又不会。遇到一个彭州的孩子,人在北京,家人没死,但房子坏了,他着急,也懂地质,动员很多人去捐赠、救援,是几天来少见的有行动力的人。包括那些之前就认识的人。虽然也在激动、愤怒或者悲痛,也捐赠,也做志愿者,但和这个孩子比,仍然不够行动力。但即使这个孩子,我想仍然是不够的。

昨天随XY去都江堰,我和ZY坐后座,到了聚源,路面有裂缝,XY说,这就是聚源。我一下意识到,睁大眼看外面,没有灾难片那么壮烈,这是实在的灾难,所以没有表演性。胸腔一阵紧张,呼吸深起来,刚刚开始多云天气,早晨出门还飘雨,空气是清新的。ZY的神情也紧张,WX,上次在建川博物馆,我已经见识了他的刀枪不入,可以说,一个人的内心可以在苦难面前暴露无遗。这样,可以认识到一个人的本性。我不想多说什么。我正在经过苦难,朝向苦难的核心。

WY近48小时没睡,直到救援人员进入汶川县城,我说要去震区,问他有无担心的人员名单,他给我的,全是老师,没有一个哥们,他并不是一个打架王,在他心里仍把老师放得最高。这是一个人的本性。

胸腔的紧张过去后,我忽然想到XY,她会是什么情绪,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脸,平静、冷峻,和平日一样。她不是冷漠的人。我也知道,她经历过一个行政区的难事,她处理了。她必须处理,在难事面前,洒眼泪是简单的。一切都在分崩离析的时候,除非有一个人站出来,承担整体的苦难,像个冷血动物一样:放弃这些,争取那些。甚至抛下活着的,率领着整体撤退。能够下这样决断的人,可以救人,也必然不会落泪。千夫所指时,她也会怀疑自己吧,这种怀疑也许比苦难的场面更使她无法平息。

因此我理解XY的面无表情,她甚至不多张望一眼。有什么意义?那些沉迷在血腥照片面前的人……是多么值得人沉醉的痛苦,多么轻微的/痛苦,多么不值得喊叫出的痛苦。

洒眼泪是简单的。承担是艰难的。场面能煽动起各种廉价或不廉价的情绪,但只是观看,不导致行动。唯一的行动也许是号哭,那不是行动。那是沉迷,那是面朝苦难,转过脸去。不断的后退,不断的转身。

一切都只是情绪。包括围观着挖掘抢救的人,包括愤愤于救援不力的人,而在紧张的挖掘现场旁边,熟睡在躺椅上的医生,他必须睡好,他必须在血肉模糊的伤员抬到面前时,精神抖擞。不淌半颗眼泪。模糊的视线将妨碍手术的迅速与准确。风尘仆仆奔波于各灾区、向遗体三鞠躬、不停抹眼泪,都不是行动,只是抒情。

但现在我要克制,不要指责。但我也不会沉默,指出错误,但不必废话,对于帮闲者,指出就已足够,不肯醒悟者,不值得花费精力。要想有益于受难者,最好的莫过于做些不耗费资源、又有利于救援的事情。

而对当局者,我也不会彻底的信任。这是一个集权国家,居高位者控制了太多资源,与他的良心和智力不见得成正比,没有民间的敦促,总难保证他们所做的不是最坏的选择。有民间的敦促,也不见得他们不做最坏的选择。

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充分调动能调动的资源,不管是多么有限,但相对于能力的极限,这些资源就是无限。最起码,节约用水、用电、用油以及少占用通讯线路,其次,认真负责地做好本职工作,且全力承担其同事的工作,腾出人手去做力所能及且政府许可的救援支持……我还要专横地说:除此之外的行为,就是虚弱而不负责任地空谈与表演,或一个关于高危地带周末探险远足的幻想。这样的人,除了蔑视,我暂时无法有别的态度。

2008-04-03

手记两则 - [笔记]

1、怀疑具有绵长的力度…… 

怀疑具有绵长的力度。始终能指望更好的。事实上,我不能判断。我不判断,我做决定。我决定这样,但不做判断,不断地做决定。不断地决定。决定比判断更有力,更残酷。

简单,当她甚至已显现为复杂的时候——对我来说,仍是简单。剔除一切可能导致怀疑的东西。丢弃那些可疑的东西。如果她确实有价值,她会再次向我显形——当然,前提是假如我也是有价值的。

2、经验主义没有价值…… 

经验主义没有价值,事实只是修辞设计的元素,没有更大的意义。修辞的意义已够大。呈现交错的景象,或者清晰、完整的不可知。理想中的诗歌在文体上明白易懂,语言透明,但整体上不可能透明。任何事情都可以被关注探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隐瞒,但一切仍然神秘而不可知,并且制造神秘与不可知,从而与当代诗歌头脑简单的阐释者、追随者区分开。

形式对全部可能价值的统摄。也就是说,学究、神秘主义和机修工的迷人组合。
2008-03-27

香樟 - [习作]

被碾碎的泡沫,
被击起的水花,四处,
被飞旋的钢丝轮圈,
被磨掉的皮肉。
可疑的珍珠,
玻璃的灯盏花,花瓣菲薄,
时间集中营里的血滴子,
一次小事故。
从枯草上方眺望山谷,
俯瞰断崖下,湿漉漉的
空气,和安静的
极安静的
草坪。
  
我是空中二十米
湿度和重力的爱好者。

开阔的大地上
不会生长香樟树。
我也是仲春季
野菜的爱好者。
是露水未干的灌木丛中
孤坟的爱好者。
 
最初,我只是九岁的
香樟树下被践踏的气味
爱好者,当滑倒
在青苔上,被
硌出小小的圆形印痕
在无知的掌心。
2008-01-25

他爱上一个人,在黑暗里闭上眼…… - [习作]

他爱上一个人,在黑暗里闭上眼。
就像失眠从来没有折磨过他一样,
沉浸在清醒里。发稍拂落耳垂边,
这种轻微的酥痒是他想要给她的。
脚趾甲尖顶住干燥的棉布,发出
丝绸一般的声音。响尾蛇的毒信
钻透她的鼓膜,是他游入了她的
大脑。殷红,网住了她。占据她
全部的白。她的,白。象牙的白。
膝盖,微微颤抖着。是被第一次
触摸到的身体,是第一次触摸到
身体的指尖,那背后是无边际的
阴影,他沦陷在此。他处处沦陷。
枕头是一架旧风琴,灌满了骨灰。

2008-01-14

“梅花第几行” - [约稿]

 

今天中午下了点雪。我穿过竹林去走了走,然后又沿着湖边的栈道走回来。湖边的栈道——我想说,这湖是我的湖——真是好,走在上面似乎微微有着弹性,于是也来劲,不累了。然后,透过水边生着的苇草,正好看见那边湖面,还有远处浅黑的山。晴朗的时候,山是红色的,但现在因为天色晦暗就只是模糊的浅黑。恰恰是透过枝枝蔓蔓的条块分割,才觉得趣味。若是一整片平静或略有波澜的水面,实在是没意思。

回来,电话响。那边说将将在一处湖边租了个渔棚。,虽然只两间,还有一间是厨房。已经改造成两个房间了,还要再修几间。那么,大约春天的时候,就可以去住一阵了。又说看邀些什么人呢?我说说这个那个。那边说,那岂不是很闹?我说,那么就找不闹的人。那边又说,那岂不是很闷。闷也好啊,这样就可以由着自己闹了。前几天,还在那湖边住着,没有暖气,但是可以烤火。而且很舒服。这样啊,我就一直想着那湖边有火炉的渔棚。想了半天。终于知道怎么写这文章。

有一天,读王勃。读到《秋夜长》,被最后一句打动得不行。整个一首都是闺怨,“为君秋夜捣衣裳”。捣衣裳这种事情我是不会干的,再怎么“月明白露澄清光”,捣衣裳也实在没意思。我宁可捣乱。而且对于一个不在身边的人,捣乱有什么意思呢?其实我这人是不会认真思念谁的,放在古代大约就是很不诗意的那种人了,思念良人这样的意境怎么也体会不来。但最后一句真喜欢,“君在天一方,寒衣徒自香”。

你看,这不是自恋得无以复加么!前面还在讲人家远得很,后面就全落实到自己身上。又是衣裳又是体温又是气味。实在是诱惑人哪。但又没谁好诱惑,眼面前,只有主体没有客体。

那个打电话的人我倒是不常想念的,说起来也只见过三两面。认识他的时候,最记得是在吸烟处,烟尽了,我站起来要往回走,他忽然做个手势要我别动,然后拂掉我头发上一点烟灰。这动作最记得深。我就说,这是很有深情的一个人。“魏晋风流”人都说好,四个要素也当真要紧,玄心洞见妙赏深情。样样不得少。所以相见欢。而不见,亦即是相见。

汉乐府里,大律女子称所相好的男子都作“欢”。真是神来之笔。倘叫对方姓名末一字,实在肉麻。两字则多。这一个字,连音节都那么律动的样子,一声唤来,平淡似的,又坦荡,一马平川过去。其实是余音不绝。都不回旋,因为没有那么多宛转复杂的心思。所以才欢。

再来说说那人。一次是见面匆匆,我带着一盒山里道人土造的苦丁茶,黑糊糊的一方,任谁看一眼都要怕,但泡在水里,层层叠叠散开来,还略甜。那也是冬天。

最好的就是冬天。那人也请我吃过饭,是在一家小小的火锅店。因为不太认识路,为请这饭,一条直路上走了能有四五站,不过也不觉得难为了他,因为我也是爱走路的人。虽然天寒,但走走就暖和了,再说能请人吃饭,且大家都欢喜,难为一点也不算什么。

虽是难得见面,却也电话也不太通,邮件也几乎总不想着要写。信是写过一回,回过去,对方也不记得回过来,我也不记得挂念。就是这样,仿佛是埋伏在日常生活里一条线索,其实都不是,因为这线索都没有踪迹。只是想起来了就想起来了,然后笑笑却能孩子气似的掐断。

而两人说话写字都不必解释太多,解释呢,也好象是又说得深一层了。然后绵绵无绝期。真是要命,这一口气上不来,就叫痰迷心窍,好多所谓无疾而终就是这么作结的。

然后那句我喜欢的王勃,有个会写古诗的好朋友,续着玩成了个五古,“君在天一方,寒衣徒自香。细雪白门外,梅花第几行?”我这里今天外面下过一点雪,自然,是积不起,不过正好对得上这诗,外面也有梅花,只是没有几行。有两棵。也不在门外。是在房后。

所以,这写朋友的文章好象一封信。因为这样就明明白白我说的话、讲的事情,到底是怎样一种情态。这样就真好。

2008-01-10

前所未有的自由,并且强大 - [约稿]

 

前所未有的自由,并且强大
抽象表现主义画家J·波洛克评介 

“现代艺术家生活在一个机器时代,我们有机器手段来逼真地描绘客观对象,如相机、照片。在我看来,艺术家的工作是表现内在世界——换句话说——是表现活力、运动以及其他的内在力量。……现代主义艺术家的着眼点是时间和空间,他表现情感,而不是图解社会。”(J·波洛克)

J ·波洛克(Jackson Pollock,1912-1956 ),20世纪最有影响力的艺术家之一,二战后世界范围内新美国绘画的象征,很可能也是波普艺术(Pop-Art)之前最后一位严肃的画家。他是抽象表现主义(Abstract-Expressionism)的重要成员,其作品代表了抽象表现主义所达到的最高成就。

简单地说,正是他将自新造型主义(New-Plasticism)以来的抽象派绘画(Abstractionism-Art)带入了普通人的视野——那种整幅画布上没有任何能够辨认出其原形的描绘对象,那种仅仅是色点、色斑、色块而全无具象含义的画面,几乎使所有习惯于古典绘画精细的笔触、逼真的形象,甚至能够接受印象派(Impressionism)时期晃动的光斑、边缘颤动的观众们,感到无法克制的惶惑乃至愤怒。

而波洛克正是通过不懈的努力和卓越的作品,实现了这一震撼性的转变。甚至可以说,即使与新造型主义的佳作相比,他的作品也真正地令人难以忘怀。 

一、抽象表现主义和战后美国精神

抽象表现主义包括两个分支,以动作和姿态作为创作基础的行动绘画(Action-Painting,也称“塔希主义”,Tachisme)和依靠大面积色块表达思想的色域绘画(Colourfield-Painting),其中行动绘画的影响最大,往往被用以指称整个抽象表现主义。

抽象表现主义是二战后以纽约为中心的一场广泛的艺术运动。

二战期间,欧洲艺术家纷纷到美国避难。抽象派绘画最重要的大师、新造型主义创始人,当代思想史上的重要人物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也是这些避难画家中的一员。他的到来几乎改变了整个美国艺术的面貌。在立体主义(Cubism)、新造型主义和超现实主义(Surrealism)影响下,美国艺术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新精神。抽象表现主义更使纽约第一次取代巴黎,成为世界艺术的中心。

抽象表现主义的基本特点就是缺乏描述,以表现性或构成性的方法表达概念。通过在绘画中寻求心理的即兴表现力量,挖掘个人神秘感,激发潜在想象力。

以波洛克为代表的行动绘画以无形式、即兴 、动感、有生命力和技巧自由为主要特征,是用来刺激观察力的艺术,而非满足传统艺术欣赏的趣味性。波洛克抛弃一般的绘画工具,以枝条、泥铲和滴漏颜料、掺沙的碎玻璃等作涂抹,以“满幅画”的新的线条和节奏来寻求全新的画面,无焦点透视关系,以线和色彩的偶然性的重叠和渗透来对抗传统绘画。这种绘画艺术追求一种画面和色彩的偶然效果,与一切传统形式相背离。

抽象表现主义豪放、粗犷、自由的画风反映了崇尚自由、勇于创新的美国精神,也隐含现代人内心焦虑和苦闷的悲剧情调。

50 年代末,抽象表现主义运动走向衰落。

二、波洛克的一生或“行动绘画”的辉煌

波洛克1912年1月生于美国怀俄明州科迪城,早年在纽约学生联盟学画时,对墨西哥壁画产生了极大兴趣。

20 世纪初正是墨西哥独立革命时期,革命豪情横贯整个拉丁美洲,墨西哥壁画的主要画家都是革命家,不仅作画,还深入介入现实斗争。他们主张质朴而简练、平民化的风格,作品呈现出奔放、无拘无束的独特气质,这种简洁的热情非常富有现代意味。

墨西哥壁画呈现出的色彩、线条和造型特点对波洛克产生很大的影响。墨西哥壁画不重视色彩的整体统一性,完全不避艳俗,充满了写实的轮廓线条,造型上一反欧洲绘画注重比例的传统,更强调体积感,体现出玛雅艺术的传统。这种强烈的装饰意味对早期的波洛克来说是一种重要的背景色彩。

1930年,波洛克移居纽约,完成了大量小幅风景画,大约在40年代,他尝试以半抽象的手法,摹仿立体主义和新造型主义。也是在这段时间,波洛克寻找到其终生热爱的绘画手法。他遇到了对他的艺术生命产生了最直接最深刻影响的著名艺术家、教育家霍夫曼(Hans Hofmann)。

霍夫曼被称为“抽象表现主义之父”,早年曾亲身参与20世纪初巴黎野兽派(Fauvism)、立体主义的重要活动。1934年,他在纽约的“汉斯·霍夫曼美术学校”为美国画家引入了欧洲现代艺术观念。当时的评论者说,“在本世纪,不管以前还是今后,没有人能够象霍夫曼那样透彻地理解立体主义。”霍夫曼帮助学生摆脱欧洲风格的局限,探寻美国特色的艺术之路。霍夫曼关于“绘画意味着用色彩进行塑造,在画面上创造力与势的结构,表达内在情感”的观念深深地影响了波洛克。40年代初,霍夫曼开始以颜料滴、洒、甩、泼的方法进行创作,成为行动绘画最早的灵感来源。

1943 年,波洛克举行了第一次个展,得到收藏家们的资助,从此在美国和西欧名噪一时。

1945 至1946年,波洛克迁居长岛,开始大规模的行动绘画。他把画布钉在地板上,然后用棍棒浇上油漆,随着脚步的快速移动,任其在画布上滴流。他说,“创作是潜意识的冲动,当我画画时,我不知道在画什么,只有过后,我才看到我画了什么。”但是,从波洛克这一时期作品的色彩规律性看,他的滴洒活动并不是非自主的无意识行为,而是明显存在着构思的选择机能。

1947 至1951年,波洛克在作品中追求总体均衡的美。色彩在画上的不同质的流动与趋势,寓有合奏的力。持续变动的色泽堆砌,造成了丰富多变的组合,个别部位还类似东方绘画的“大泼墨”。挥洒颜料时所考虑的层次感非常明显。

1947 年,波洛克完成了最著名的作品《整整五浔》这是一幅是用油彩和铅在画布上创作的巨幅作品。作品题目语意双关,除了意指海水深度以外,还意味着滴色的层次。画面以蓝绿色为主调,波洛克在画上先是大面积滴注,然后按各区域的情况加洒深浅不同的绿色,再后是黑色油漆,最后再在表层使用铝漆,漆中夹杂不少“添加物”,还在某些他认为必须补色的地区浇滴醒目的白色和无光泽的色彩。在《整整五浔》上,色线绵密得象网一样彼此纠缠着,有的地方密不通风,有的地方突然泛上来蜜黄色。稠厚的蜜黄色块似乎在白色乳性液体中流出,还勾带着缓慢的紫色,成为全画的最亮点。波洛克以随意的行动作画,用石块、砂子、铁钉和碎玻璃掺合颜料在画布上磨擦,有时则任其成为稠厚的流体……这就是最典型的“行动绘画”。

1949 年以后,波洛克的作品画面或柔和平静,或模糊狂暴,代表作有《蓝色无意识》《灼眼》《黑与白·5 号》《集中》和《气味》等。

1956 年,波洛克对创作失去信心,在苦闷中精神异常,一次酒后驾驶,失事身亡。

三、抽象艺术作为持久的意识形态

在半个世纪后的今天,再回头看以波洛克为代表的抽象表现主义乃至整个抽象派绘画运动,可以发现,抽象艺术的范围已经如此广阔,几乎每一个艺术家都至少以其部分创作参与了它。

事实上,抽象艺术的苗头在很早就存在了。至少,在印象派时期,画家对光影效果、空气流动的狂热关注就多少预示着对纯粹技巧性、纯粹视觉印象的象征性表达。那时的抽象倾向是以一种新的方法去表现自然,印象派画家在画布面前吐露其内心最深处的情感,潜意识正隐约表露出在不远的未来将会战胜宗教意志的势头。

到了抽象艺术正式形成时,无法在画面中辨认出构成日常生活的那种客观真实成为了其主要特征。在一幅抽象画面前,任何可以认识的和可以解释的真实性都是不存在的。形式就是包含了最内在本质的永恒的艺术,不受任何既定方向的支配。这样,艺术就超过了解释、教育和宣传,甚至超越了文学和宗教。对于当代意识形态来说,抽象艺术意味着彻底的自由和最终的解放。(虽然这绝对不是一门轻易的艺术。没有洞察艺术最内在的本质,没有艺术家与艺术之间那种排除了其他一切的联系,抽象艺术就是不可能的。)

今天,观众对每一件艺术品的评价,不论它是现代的还是古代的,都自动地按照抽象的标准来衡量。在欣赏一幅绘画作品时,我们会不自觉地从构图、技法和心理的细节去感受。我们赞叹一幅画的和谐而周密的结构时,完全忘记了从前观众所关心的只是正常表现的主题,他们所关心的是表现了什么,而不是如何表现。而我们对表现本身的兴趣并不大,而表现的风格却更多地吸引了我们。这种情况的出现,毫无疑问,是抽象派绘画通过多年的积累和奋斗所达到的最终效果。我们时代的眼光就是“抽象”。

这就是形式主义在现代所取得的绝对胜利!

但是如果我们再回过头去看多一眼,在波洛克的时代,在他达到荣誉的顶点却经历了最大的苦闷的时期,就会发现,有一些东西似乎悄悄地消失了。有什么东西,“砰”地碎了,你听见它的声音,知道它已经没有了。

那消失的,就是“表现”。

表现主义(Expressionism)诞生前夜的19世纪,是人类最后一个伟大的时期。那一时期绘画的重大主题之一就是世界和精神之间的互相作用,对超越或者低于人类意识控制的、体现在自然中的心境形象的探索。

20世纪开端于表现主义。表现主义探索和记录了自我的不满——自我的冲突和眼泪、饥饿和纯粹公式化的精神向往。当上帝死去,艺术家们也感到不大健康的时候,它显得尤为强烈,而且难以忍受。这种难以忍受催生了表现主义。探索人和自然的这些不安定的形象是表现主义传给抽象派的事业之一。抽象表现主义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它最后一次保留了表现。的确,表现主义对于人类历史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它是几百年来人类精神生活激化后所达到的辉煌顶峰,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表现主义耗尽了我们所有的激情,所以我们才会有今天的平和,或者说疲软。

今天的艺术也许是精致、可爱甚至卓尔不群的,但绝对不是伟大。

如果说半个世纪以前的抽象表现主义仍能给出什么的话,那就是教会我们如何在生活中不受思维极限的制约,如何在这个以形式主宰一切的抽象世界里,找到超越死气沉沉的日常生活的途径。这需要一些勇气。

但是,真正伟大的艺术有能力让沉沉死气不得近身。

2008-01-09

S.D.波伏瓦:存在主义最著名的情人 - [约稿]

西蒙娜•德•波伏瓦(Simone de Beauvoir,1908年1月9日-1986年4月14日)也许是有史以来最畅销的女性作家之一。从初版至今,《第二性》的法文版累计销量已超过300万册,英文版、俄文版、日文版与德文版的销量也以数百万计。

《第二性》分上、下两卷。上卷是理论框架,从生物学常识到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和历史唯物主义的妇女观,从游牧民族的女人到写作本书时女人社会地位的变化及其根本原因。下卷描述了女人是怎样从女孩变为女人,怎样历验各种不同的处境(婚姻、母亲、社交、妓女、中老年),在这些处境中受到怎样的局限,以及可以采取什么样的方式获得解放。

《第二性》使波伏瓦获得世界性声誉,梵蒂冈把它列为禁书,而不少西方妇女则将之奉为“圣经”,据说这是“有史以来讨论妇女最健全、最理智、最充满智慧的一本书”。

几乎所有涉及到存在主义的哲学、思想史、社会史的著作,都无一例外地把波伏瓦描述为“法国著名存在主义作家,女权运动的创始人之一,让-保罗•萨特的终身伴侣”。

而同时,在女性主义内部,现代西方最著名最强势的女性主义者之一、《妇女:最漫长的革命》的作者Juliet Mitchell的话仍有代表性和权威性:“严格地说,《第二性》并不是第二次女性主义的一部分(《未出版的手稿》,Troil Moi整理)。”也是这位整理Juliet Mitchell遗作、继承其女性主义大家衣钵的Troil Moi,总结之前多位法国女性主义者的共同意见:“现在波伏瓦死了,女性主义终于能够自由地进入21世纪了。”

波伏瓦矛盾的处境和声誉,某种程度上,正暗示着她矛盾的立场、矛盾的价值、矛盾的行为——此处可参照波伏瓦终生的爱人、同志和阴影,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的名言之一,“人是自己行动的结果”。百年来,她的生命经历了诞生、成长、辉煌到灭亡,直至死后起伏错落的荣耀和诋毁……现在,我们也许可以进入波伏瓦一生经历的内部,体验一次小小的、不全面的探险。

波伏瓦出生于巴黎中产阶级的天主教家庭,母亲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而她信奉第三共和国的世俗主义的父亲则认为宗教只适合妇女和儿童。在父亲的世俗主义和她自己想要逃离宗教教育的欲望共同作用下,她进入了索邦大学,成为一名知识分子。1929年,波伏瓦通过哲学教师考试,成为法国第九名被授予哲学教师头衔的妇女。也是从此时开始,她结识了萨特,开始担演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甚至可以说是最主要的角色——萨特的终身伴侣。 

在那次哲学教师资格考试中,考官们为了将第一名授予波伏瓦还是萨特,展开了艰难的抉择,有人说“如果萨特展示了伟大的智慧和坚实的——但有时是并不精确的——文化基础的话,那么每个人都同意,在这两个人中,她是真正的哲学家。”

但即便如此,波伏瓦还是被授予了第二名。

而在波伏瓦自己内心里呢?在《回忆少女时代》中,她曾提到过对“另一半”的憧憬:“我们共同攀登高峰,我的丈夫比我稍稍敏捷,强壮一些,他常常要助我一臂之力,与我一级一级地向上攀登。……命中注定能成为我丈夫的人,不能是有别于我的一类人,既不比我差,也不超出我许多,他保证我很好的生活,但不剥夺我的自主权。”然后,她在20岁的时候遇见了萨特。她感到他严厉地斥责了她的思想,“一天又一天,在这些日子里我都与萨特相对而坐,而且在我们的讨论中,我和他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她迅速地否定了自己的哲学天赋,直到死都声称自己“不是一个哲学家”。

波伏瓦不放弃要在自己的经验中“传达独创性的要素”,而且“为了成功地做到这一点,我知道我必须转向文学。”她在20世纪40年代发表了三部小说:《女宾》(1943),《他者的血》(1945)和《人都是要死的》(1946)。在这些小说中,波伏瓦实践了她关于“寻求一个既是具体的又是基本的真理似乎是在追求实际存在的特殊性和抽象的一般性的不可能的结合”的文学观念。在《人都是要死的》一书中,为了理解死亡的意义和人的有限性,她创造了一个具有永恒生命的人。波伏瓦凭借着其他的方式继续着她的哲学。然而,波伏瓦的大部分著作都既不是严格的哲学著作,也不是严格的文学著作。从1949年开始,波伏瓦的创作采取了两种主要的形式:自传和关于社会问题的论文——很显然,这两种都是无须创造力的写作形式。因此,即使《名士风流》获得了法国最高文学奖项之一“龚古尔奖”,波伏瓦也从来不被列入20世纪最优秀的小说家之列。

更大程度上,波伏瓦是作为一个存在主义情人而存在的,她与萨特的“自由伴侣”关系被人们不断引述。她一生最主要的事情就是担任一个情人,甚至有一种说法认为,如果萨特不是那么风流成性,波伏娃就不会写出《第二性》。这种“伟大而独特”的关系并不像她自己所声称的那样美好。《女宾》中那句“轻率信任的代价,就是她猛然面对一个陌路人”透露出了这个秘密。回顾她19岁时那著名的独立宣言“我绝不让我的生命屈从于他人的意志”,难免显得可悲可笑。

《第二性》想要表达“作为女性的抗议”,最终表达出的却是“抗议成为女性”。作为女性的抗议,意味着一种新的选择;而抗议成为女性,则是轻松的,并且不意味着进一步的创见。在这个意义上,她不被认可为女性主义者。也不被认可为存在主义者。

她最终的身份只能是存在主义最著名的情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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