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1-11

想想他,马骅 - [习作]

Tag:

丁丽英给我看了一篇她写马骅的文章,这事完全没有来由,我算不出现在是什么纪念的时间。然而,纪念,这样的说法非常滑稽。的确,假如我们这样的人消失,也只是个人的事情,不是公众的事情使用“纪念”这个词语就显得荒唐——没有什么人会去纪念,我们有时候会去怀念,但怀念就意味着接受了时间的隔绝,那漫长的距离就此形成,所以我很久以来已经学会了不去怀念任何事、物。即使是马骅,有什么可怀念的呢,即使现在他在我面前,我一样不会珍惜他的任何方面。有时候诚实一点,显得不那么残酷,当他一切正常的时候,他就仍是那个烂人。没有办法给他一个神龛,用词语就更没办法了,在梦里,有砖石搭建的神龛给他——这是我对他最大的恩惠,由于他经历的神奇与不可思议。虽然神奇和不可思议通常用来形容美好的经验,但为什么不可以形容糟糕的记忆呢?神奇而不可思议,没人规定它们只能用于美好,恰如一切词语我们都可以用反讽的态度赋予它们千奇百怪的所指,至于有没有人能读懂最初的动机,那又如何呢?存在一个最初的动机,它是不纯洁的,因为自己无法返归自身寻找一个基点。


痛苦常常成为我的主题,真不见得是因为我经验过很多痛苦,而是这种对象适合被描述,适合被省力地制造出美感。马骅,我要拉近我和他的关系,教会我美感。和丁丽英不同,我倾向于把他描绘成一个神仙,一个真正的神仙。神仙不需要什么业绩,他天生如此,有可能会犯错误,导致层级降低,这恰好符合马骅的经历。即使是一个神仙,也不见得总是优美的,他常常学着妖怪去猥亵,从而就真的变得猥亵了。比如说,他常常,我看到的,以某种不够优雅的姿势坐在电脑前面,或者并不动人的姿态抽烟。这一切都不符合神仙的属性,但他会写好看的钢笔字,有一本做工精良的本子记录着隔三岔五的琐碎事件。


并且不显得厌烦生活。是多么沉闷啊,生活。从北太平庄到中关村的路程,没有丝毫赏心悦目的可能性,连售票员也只用土话来骂人,连羞辱都不那么刺骨。但是当他跌跌撞撞地作为酒鬼闯回简洁至于简陋的家时,那本几乎没怎么翻阅的王尔德(他从公司撤消部门买来的特价书)在台灯旁边含情脉脉,他也睁开娇柔的桃花眼。只有一种男性的妩媚,只能在马骅身上读到。多数时候他羞于表现出这一点,不是出于高贵的教养,而是深刻领会了妩媚的本性,只有神仙才有的领悟力。因此他也不常写字,但打字飞快,用的全拼,甚至手指快到像在痉挛。他常常有一种痉挛般的情绪,像蜻蜓飞进13层高的写字楼,因为能捕捉蚊子而得到人们的欢迎——但那毕竟毫无用处。


而从13层高处俯瞰时,他可能正和我在北大游泳池里游泳,不能辩驳地可能是出于好色的动机所以会尾随而去,但无可厚非。他是个多么强健的男子,尤其穿着草绿色的T恤时,生命力蓬勃得乃至显得畸形。谁都没法摧毁他强大的自信,他就是认为自己长得像黎明,虽然黎明的长相其实很精致,而且毕竟是个二流艺人,再像也没什么光荣。他还有一种庸俗的审美观,在节日庆典时不可遏制地要把自己装扮成未毕业商科男。几乎从不失败。还有那些庸俗的爱好,比如弹吉他,再比如户外野营——一个如此聪明的人,熟读前四史,过目不忘,对朋友亲切诚恳,却简直毫无自控能力地每周去三里屯和人来熟的当代艺术界热中人士觥筹交错。他始终错得离谱,乱来,完全是乱来,纯粹是乱来,但是没有办法遏止。谁都拿他没办法。就像他灵巧的小拇指,拨弦的时候,你会觉得格外的动听,就是在他那里。


他对于我来说曾经是个很糟糕的废话,因为他总在我旁边的办公桌上神秘兮兮地搜索阅读玄幻小说,还经常以一种奇怪的眼神批判我,仅仅因为他是我的上司。但后来我决定把他塑造成神话,他善于把握场景,在离开北京前——实际上,我也在那时离开北京,但他更善于安排自己的退场,他太善于这些把戏,一个和自己玩的孤独小男孩,他一直是。他穿着红风衣站在灯市西口,一二月的冷风啊,多么匹配,还有背景故事要去尼泊尔旅行。对于不同的人他有不同的剧本,有时候是越南,有时候是云南,我恰好被安排为尼泊尔,三个字,我很荣幸。他如同悲哀的失恋情人坐在我身旁,我们互相依恋地坐在公交车上去往北沙滩,这是神仙才能布置出的剧情,一切都恰到好处地充满美感。他把剧情安排得太煽情了,以至于一年半以后回想时,我会失声痛哭,被他半遮半掩的柔情打动,即使延迟一年半。


他过得过于精致,每个人都得到恩惠,每个人也施与他恩惠——但不自知。当最离谱的消息传来时,每个人都需要回想他的好与坏,然后一点点剔除那些不利于高大光辉形象的细节,他于是变得更像个该被纪念的家伙了。但是,有一些真实正在悄悄溜掉,去了尼泊尔,去了越南,或者还在云南。总之,它们获得自由了,我想象是由于他的安排——但这只是个新的剧情,我以及一些人会这样生活,把所有的情节拿来反复钻研,希图得到一个更刺骨的结论,但是不能。马骅对于每个人来说都不一样,大家甚至当时没有意识到是在互相说服,后来就接受了彼此说服,达成了一致。于是,又一些真实溜掉了,获得自由。丁丽英提醒了我,六年过去了,现在是一个不是纪念日的日子,毫无意义的日子,有人又想起了写点什么关于他,但已经不抱说服别人的私念,纯粹个人冲动。而在我的文字里,他将不断地获得自由;最后当我们老了,互相不再跋涉着见上一面,连自己的真实也溜掉大半时,还有一部分的马骅始终溜不掉,像个神仙,像个精灵,像个无赖,像个色鬼,像个天才,像个亲人……

2010-09-23

北中国 - [习作]

 

 

人们常常想起盛大的气象,

四季不断地变换着的痛苦,

是披裹在北中国的大披风,

他从来不变换自己的外貌,

然而谁知道这是不是一个

幻象?河南人假装爱撒谎,

河北人假装爱吃鸭梨,和

山东人、山西人一起研究

各种通今贯古的重大问题,

其实也只是一组经典剧情。

北中国,是这样一个简单

准确的命名,幸福宏大得

如同天干地支,不可摧毁。

还有什么呢,人们希望着

有什么样的责任降临,有

什么样的大运动再次发起,

其实不,我们只要简单的

市俗生活,卖大葱的货车

停泊在路边,扩音器单调

而热诚,土豆在地上打滚。

2010-09-23

无力的成就 - [约稿]

 

 

李白的“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是我很喜欢的两句诗,没有过多的景物描写,也不抒情,但是给出一个磅礴的景象。磅礴,故而悲哀。但也不见得是悲哀,人人可能有不同的见解,只是背后有着汉语的共同记忆,因此汉语使用者得以有一个共同的景象。之所以有盛唐气象,是这磅礴做着底子,做底子的不光是李白,譬如陈子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又譬如卢照邻“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不同的诗句联合起来构造出一个共同的世界之映象。

 

但我们今天说到李白,仍不同于其他诗人,在我看来,这大约是因为李白其实是一个对世界有着冷酷见解的人。在他的诗里,纵横开阖几千年,若不是非常寂寞非常绝望的一个人,是不会做这样想象的。是一个人在人群中的寂寞。千军万马地从远古开来,对他来说是一幕幕电影,也是一场场对决,可是他自身却不在其中,在其中也只是旁人。他修仙学道满腹抱负,对繁华世界充满向往和溺爱,只是这种爱总是不贴近,像是个从来没有人间经验的人一般,单是美好和绝望。人间很复杂,他不大明白,但是向往并且书写。在李白那里,概念不多,就是天地人的基本词汇,所以人们赞他好大气度,可是和杜甫相比呢,他的悲和愁显得少些分寸和尺度,不像个成年人,更多是少年抱负。能保持少年抱负到老,也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现在不少诗人写的诗,多过于琐碎,或过于笼统,都难追李白杜甫的境界,大概这就是一般人觉得现在的诗歌读起来没有意思的缘故吧。过于琐碎或过于笼统都与现实生活感受不接近,使人疑心它们虚伪或夸张。琐碎的诗歌,就得追求一种轻巧的愉悦感,并不好写;笼统的诗歌,写起来其实很麻烦很厌恶,因为生活与之隔绝了,要写却难写。所以写诗,虽然行外人看来并不复杂,就是把语言文字拿来编排整理,但身在其中却知道某种无奈。这种无奈就像命运在身却力不从心,因为有着对诗歌的要求,而诗歌却无力表达。也因此,我写诗似乎总是在较劲,却不知道在和什么较劲,因为语言本身已经相当丰富,人的体验经验也不甚缺乏,那么诗歌到底还能做什么呢,又几时做到过什么呢?

 

保守的人们愿意接受诗歌的抒情功能。博尔赫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巴勒莫》中写到:我把记忆中的这些往事写下来时,忽然无缘无故地想起《乡思》里那句诗:‘此时此地,英格兰给了我帮助。’勃朗宁写诗时想的是海上的自我牺牲和纳尔逊阵亡的旗舰——我翻译时把他祖国的名字也译了,因为对于勃朗宁,他立刻想到的是英格兰的名字——对我却是孤独的夜晚,在无穷无尽的街区着迷似的散步。布宜诺斯艾利斯十分深沉,我失望或痛苦时,一走在它的街道上,不是产生虚幻的感觉,便是听到庭院深处传来的吉他声,或者同生活有了接触,这时我总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安慰。‘此时此地,英格兰给了我帮助’,此时此地,布宜诺斯艾利斯给了我帮助。那就是我决定写下这第一章的诸多原因之一。

 

我常常想,生活是如此复杂,我对痛苦和幸福的体验虽然微不足道,但却真的想要书写下来,甚至通过有限的诗歌技巧使这种书写成为一种提醒和创造。因为力量的有限,这种提醒和创造往往只是自我之内发生,但谁不是如此呢?就像那些不断回忆或者聊天的人们,生活是我们唯一的资源,是情感的源泉。

 

我大约是从十多岁的时候开始写诗的,书写世界的可能性这种想法令人着迷。诗歌不同于一般文类的魅力还有很多,我虽然只接触到它最浅表的一层,但也已经非常感激了。我写过一首诗:

 

十二街

 

女真树的白花

腻甜的午睡

她在自行车后座上

攀,空气里起伏的香味

 

硫酸雨漂洗

她的黑

她的白

她身体上的斑点

 

蝉镇压了整整一个星期的下午

他在店铺里,修一把琴

 

2001年冬

 

是非常简单的诗,只用几行构造出一个想象的世界,香味是可以攀缘取得的,蝉声给人的压迫感绵延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想象中的人可以有无限的身体,而人们在做着自己的事情。每一首诗都能够实现这样的功能,但好的诗歌显然能做到的比这更完美。总的来说,我是一个能力平平的诗人。

 

回到李白,他的诗歌世界远远比今天的诗人们的世界丰富,他的气象和情感也更宏大,对于每个有野心的创作者来说,都希望创造出一个更加丰富更加宏大的世界,所以彼此之间互相竞争。究竟创造到底是否是一件好事情,大概没有人去追究吧?而这就是我现在在考虑的事情。我们的创造归根结底是出于一种本能,就像人类的生殖繁衍一样,有一种幸福的期许在前面,但幸福到底是什么,对幸福的期许是否应当?这些问题能够从诗歌中得到答案吗?不能,但假如只有这一种手段,那就使用这一种手段吧。就像博尔赫斯说,“此时此地,布宜诺斯艾利斯给了我帮助”,出于人类的本能,他感受到了帮助,因此感到感激,我也感受到诗歌给我的帮助,感到感激。

 

我还写过一首诗,《乡村女教师》:

 

乡村女教师

短暂秋天的纪念

 

他们裂开嘴巴,笑。他们在教室里奔跑,

我呵斥,禁止乃至沉默。是的,后来我就

沉没在他们中间。逐渐找到仍旧陌生的东西。

那一年,我们在山脚下的小楼里,谈论到午夜。

在空旷的水泥广场上,看陌生的星星。可是,

当我们爬上朽塌的山崖时,毕竟是在晚风中唱吟。

我们将花光最后一分钱。桌子上的花,很快

就要枯萎,洒落……乡村女教师的生活。

她经常在课堂上走神,经常造一些离奇的句子。

有时候,她在教室间走动,像个丢东西的人。

 

2002年秋

 

是一首平淡的抒情诗,记录一个乡村女教师的生活,有一些平淡的难以捕捉的痛苦,在不受控制的世界里感到无奈的人。一切都在自然而然的变化,主人公自己也在慢慢地变化着,这是一个平淡的世界,非常平淡,诗歌想要传达出这种平淡:有的东西在渐渐减少,有的东西在渐渐增多。平淡的痛苦里,有着同样平淡的幸福感。这是诗人感受和理解中世界的某种真相,所以把它写下来,然后得以克服和超越,进入新的层次。这大约是每个创作者的共同路径吧。

 

汉字是一套非常复杂的符号系统,有着规范的使用规则。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必须说规范的话,而在诗歌写作中,字、词、句的使用可以非常自由,具备非常多的可能性。甚至还有人认为,汉字可以通过拆解、重组形成新的表意可能。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非常疯狂的想法。而在有的创作者看来,疯狂才有魅力。

 

 

一只狗被困在屋子里,只能有一种情绪,

而你的爱情正是如此,有着甜蜜的舌头,

有着尖利的爪子。但我尚不能说出一个字,

应当继续保持缄默,而我伸直了胳膊,

在寸许空间遨游,是一颗不可能落下来的

眼泪挂在眉梢,增添些须妩媚,抑或是

娇艳的妇人脸颊上的痣,眼色间风情。

然而你说汹涌的爱情将存在于日常,

平凡的时日将给我无穷的欢乐,是的,

这欢乐叫我沉迷。但你又给我一笔规范

(不妨说是一笔美妙的债务),无限期

偿还。你我之间,分不清为虎作伥

与狐谋皮。我想为这爱情着一点

嫣红的梅花斑,你却看成是一个句点。

 

2004年夏

 

这是一首关于逻辑的诗,前提是一个汉字“厌”。情绪、意志、伦理、权力都参与到这首诗的结构中。对于阅读者来说,这是一首关于爱情事件的诗,在一个字的结构中装入的有限元素构成一个小小的体验范围。同时,还有一个主客体对话的系统,将对同一个汉字的认识提供了两种可能性。这首诗是一个小小的实验,但最后我发现这种实验没有什么大的意义,因为总是在有限的逻辑中打转。汉字的智慧远不止于此,在不同层面的写作有着不同的意义。

 

写诗写了十多年,现在想起来,其实是没有什么进展的过程。我所使用的工具仍旧非常复杂,而我所具备的能力仍旧非常有限。也许创作就是如此,在无力感中时常又会遭遇到成就。对世界的认识和想象是创作的基础,基于这个基础去创造基础,这是个无力的成就。

2010-09-23

质朴诗的未来学 - [约稿]

Tag: 诗歌

 

——读陈舸诗集二种

 

几乎是为了与自己瘦骨嶙峋的样子相配,陈舸在《林中路》(2009)和《沉箱》(2010)两本集子中,建立起有限的词语现实。早在《林中路》,他就很清楚也很自信,自己笔下诗句列队前进的形式和节奏已经形成了一定程度上自足的仪式性,完成了一场有个人标记的反隐逸游荡;到了《沉箱》,一种一以贯之的、明显刻意的有限性提示这样一个倾向:这些诗行不打算建立起全部的虚构世界,甚至不打算逼真模拟片段的日常生活。因此,在显得有些突兀的节制的佐证下,陈舸显得像个有几分晦涩的诗人。

 

在一次闲聊中,他略带玩笑口吻地宣称自己是一个植物色情性研究者,在他眼中一切植物都携带着一股无法抹消的色情气息而来,譬如兰科植物丰富的根部系统——但也许色情只是他的一层装裱而已,一个作者往往拥有多层装裱。

 

如果说在《林中路》中,陈舸还将他的日常世界与诗歌想象调和得相对琴瑟和谐,那么《沉箱》的结集中别些层装裱暂露头角。他适时地提醒读者从《林中路》一路埋伏着的力量。与此前的温情相比,新结集作品闪烁出某种人造的光芒——并试图表明,人造光芒可不逊于自然光,就像他自己认识到的,诗歌写作意味着伦理学意义上的某种更新。这一次人造光芒与伦理学的结合企图,取径于从虚无中能获得力量,取径于对质朴特质的某种漫不经心,这是一种绝对个人化的野心和能力:针对质朴的所谓漫不经心更显得像是某种程度上的放纵,对庸俗现实主义的超越企图意味着谋划如何抵达不灭的未来。并且,从策略和经验上,陈舸选择了一种力求隐忍和自律的表达方式,虽然并非没有激情。

 

为了说明以上的这些猜测在何种程度上成立,本文从《林中路》和《沉箱》中有选择地针对几首具有延续性和发展性特征的作品进行分析,尝试着理解这种通过与有限之物遭遇战、从而获得秩序的行为。

 

钓鱼人的一天

(选自《林中路》)

 

体育馆的圆弧

顶部,在晨光里悬浮。

成群翻飞的鹭鸟

牵引着我的目光——

我看着它们降落

让树冠一下子变白。

 

为了寻找

想象中完美的鱼群,

我穿过乱草小径。

草坡已被混凝土覆盖

防波堤,掠夺了我

躺在日光里做梦的快乐。

 

我坚守着

这毫无遮掩的据点,

像一个耐心的

狙击手。

鱼群透过闪动的水面

以为是灰色的岩石。

 

蜻蜓像水上小飞机

在头顶盘旋,把我

当作一截干枯的树桩。

我的脸不安地转动

最后,它落在鱼竿的末梢

透明的双翅平展。

 

被抑制的狂喜

始于黄色浮标颤动,

它在瞬间沉没。

一股来自幽暗水底

平静的力

牵引着我绷紧的神经。

 

鱼竿开始弯曲

尼龙丝发出嗡嗡低鸣,

我的心剧跳。

我感觉到硕大的鲤鱼

或者鲮鱼,发疯地

搅动冰冷、灰色的湖水。

 

我尊重它。

有半小时那么久

它不停地来回游动。

但事情已经变化

不仅仅是距离,疼痛

一个人隐蔽的欲望

正在被满足。

 

当我紧张地

揪起沉重的钓竿——

鱼钩上只有一片鱼鳞

硬币般闪耀。

心迅速下坠,我茫然地

再度凝视鳞片

那里,一道眩目的小彩虹。

 

白昼已被那些

偷吃鱼饵的小鱼虾

啄食干净。

或者是一条隐秘的大鱼

连钩带竿地

拖至深不可测的湖底。

 

夜色和寂静围过来。

更远处的钓鱼人

用手电筒探照水面,

光柱摇摇晃晃,让人以为

他正在一条下沉的船上

打着信号。

 

六十多行不长不短,是当下同行们较少接受的长度——相对于二十行以内的短诗,过于繁冗不利于情感的爆发展开,相对于百行以上的长诗,处处掣肘无法布局;《钓鱼人的一天》选取这个长度是因为能准确承担一次彻头彻尾的隐喻,而不是以抒情或叙事为要点。

 

钓鱼不是所要书写的事件,是漂浮在表面的一层洋葱皮。防波堤的非自然属性等同于战壕的人造属性,而无法舒适休憩则成为一种强调,环境已然如此,这场战争顺序展开。每行都有词语在提示着隐喻的贯穿始终。在此基础上,巧妙地安排在一头一尾的两个略显突兀的意象,使诗歌的开间与纵深得以实现:一是开头处,“体育馆的圆弧/顶部,在晨光里悬浮。”给出独立于海岸线存在的现代处境与生活细节,间离人鱼之战于被凝视;二是结束两节——

 

“白昼已被那些

偷吃鱼饵的小鱼虾

啄食干净。

或者是一条隐秘的大鱼

连钩带竿地

拖至深不可测的湖底。

 

夜色和寂静围过来。

更远处的钓鱼人

用手电筒探照水面,

光柱摇摇晃晃,让人以为

他正在一条下沉的船上

打着信号。”

 

时间与空间成为取代性的新焦点:钓鱼人的一天已经沉没不可挽回,远处另一钓鱼人的今天尚未结束——甚至说,起点也是不可究竟的。六十余行完成了钓鱼即战争这一隐喻书写,进行中的钓鱼事件乃至任何事件都是一场或主动或被动的遭遇战作品在诠释中再次经验了想象与作成,核心事件是钓鱼,事件的核心由作者和读者默契地合作布成。

 

这首诗高于寓言之处在于出色的诗歌技艺,细微经验充满密布的空隙于分行中,特定主题的紧张性质在小跳跃的平缓乐感中经过消解。该隐喻中有意味的可疑因素通过诗歌的形式获得某种新的意味。这似乎过度诠释,但凡可诠释处皆期待恰当的过度,隐藏者方可浮现——凡有饮水处,皆有战斗;凡有事件处,皆逝者如斯夫;凡有立足处,皆能展开无限的考古学。

 

 

飞行

(选自《林中路》)

 

我抱着半岁的儿子

去看风景。

街道办事处旁的小土坡:

芦苇,蓝铃花,

几棵粗壮的蒲公英

高得可以遮挡他的前额。

 

黄色小花朵的

古老手艺

建造圆形的白房子——

我将它们吹散。

纤细的绒毛的伞

飘飞起来了

孩子发出清澈的笑声。

 

他肯定会遇到

这个词:蒲公英

(草本植物,可以入药)

而他也将

被一个名字所规定。

蒲公英,被幻象的嘴唇

吹得更远。

 

一连几天,野生植物

飞翔的种子

成为我儿子的秘密玩具

和游戏。

甚至连我唇间的

噗、噗,也让他手舞足蹈。

 

机器持久的轰鸣

扰乱了一夜的睡眠。

碎玻璃般的晨光

我们又去探望无穷无尽的蒲公英——

但土坡已荡然无存。

 

堆积的褐色泥土

让我明白了

夜色中发生的事情。

孩子在阴影里咯咯地笑,

为看到的新图景。

 

在前一首诗和之后的几首诗中,我都不打算就作品中表现出的单项诗艺另作关注,但对于本文来说,完全的忽略显然也是不恰当的。第四节——

 

一连几天,野生植物

飞翔的种子

成为我儿子的秘密玩具

和游戏。

甚至连我唇间的

噗、噗,也让他手舞足蹈。

 

类似于骈四骊六的安排,一行长一行短使节奏交替踩重,呼吸的舒适感隐秘地成就了作者与读者之间的若干层交流中之一层,“成为我儿子的秘密玩具/和游戏。”的断句分行处理是常见的,“我儿子”的三音节安排却显得薄有情趣,整个节奏的调动准确而意外地落脚在这个词组上——三音节词用如化境,对音步的考究能力是整体诗艺水平的小证据。同样的还有“噗、噗”连续但分开的两个单音节词,继续调节着声音和呼吸的频率,不分散注意力,却能有效化解过于紧凑的记叙式语句降低音乐性的坏处,有节制的优美感。……

 

回到开头,类似“半岁大”的细节经营一种叙事为首要特征的印象,全诗绵延几天的时空跨度加强这一印象,再利用充足的其他因素来坦呈叙事只是一个游戏性质的花样——多样复合的因素使一首具有定性主题的作品呈现出更富可读解性的立体感,显然本诗所具备的时空野心大于现实中的几天:在一首诗之中,“街道办事处旁的小土坡”经历了从存在到消失;“黄色小花朵”身负着“古老手艺”,有“建造圆形的白房子”的神通;“蒲公英”的“名字”在文明史中存在,相对的,“嘴唇”在现实世界却有“幻象”的身份;“机器持久的轰鸣”贯彻了夜间与白昼,而物质现实则因之幻变;“我”与“儿子”间父子交流是可靠的——然而,与这种种相反相成的组对关系对立,人的绝对的有限性,父子悬殊的认识能力与蒲公英的“飞行”能力间构成更加悬殊更戏剧化的对比。

 

有限要素间关系的形成并不通过佶屈聱牙的说理,隐藏在生活场景及父子亲情的白描中,隐蔽却又足以被察觉。这首诗有限的复杂深刻度,有着同样精确限度的技术安排相匹配,醒目的是这种貌似信手的匹配。

 

永生堂

(选自《林中路》)

 

              它在这儿,我们的小英烈祠
                            ——Brodsky

 

革命有股草药味。

银元,在虚弱心脏上

堆积……这逼仄的老店铺

嘴唇,噙着暗号:一片

绿薄荷。松林几里外的遭遇战

已经用光

黑夜偷运的药品。

 

肉身该有些微

薄的盈利。一封密函的

裂口,蚕食他的睡眠。

比梦还潦草的字迹——

“车前草五钱,远志二钱

蝉蜕一枚”

可以医治,那个女人的不育症。

金银花煮三分月色。

 

这首选自《林中路》,是在风格和题材上开启了第二本集子《沉箱》。单独放在《林中路》来看,显得像是对红色国际幽默的追附之作而已,而“草药”则新增了一些文化符号因素。

 

但又不仅仅是符号化的。而且也无关幽默。一旦抛除从符号学出发的读解惯性,以本体论的朴素态度入手,就会发现:这首诗具象得大胆。“革命有股草药味”,第一行就直截果敢地将革命与官能学创建起一种联系,渐次捕捉到一系列喻体,企图建构起一种革命的官能学:“永生堂”可以是中药房也可以是革命组织;“盈利”相对于本体和喻体来说都是题中之义般的当然;“比梦还潦草”的浪漫主义情调在特定的隐喻系统中形成了某种程度上的戏剧性;“那个女人的不育症”和“金银花煮三分月色”新奇地引进了阴性元素和瞬时元素,使“永生堂”的事业扩充出新层次……“革命”这一语素以现代汉语观念系统关键词之一的身份,突兀而反复地落入多个虚构场景,遭遇了亚文化、物质生活、经济运行、民间信仰乃至性别斗争的冲突、对话与融合,以短短十余行高度紧缩地拟造出整个观念系统中某一关键部位的生成过程,以及其具有可及物性的构造细节。

 

这首诗的向度不算过分复杂,很难在短短十余行中涉猎太多,却有一定烈度的观念活动完成了,在形式体量的限制内爆发出短暂而强烈的震动感与生动而新鲜的说服力。

 

术士的烦恼

(选自《沉箱》)

 

假如,我拥有这样的能力

我不必去杭州、京都旅行。

不必站在此,屋檐下摘星

把漏夜泡桐叶,捏成乌金。

青烟里:鸟兽,露出车形。

我可以和我身体里的雌性

交尾。然后,醒来,发现

我卷在,有旋梯的螺壳里。

细浪,一层层地为我添衣——

假如我能够穿过这堵墙壁。

 

通常所说的“晦涩”是由于隐喻、用典、双关等等手段的复合应用下,使计划要表达的相对固定的意思最终显得扑朔迷离、似是而非,并留有显隐的蛛丝马迹作为某种阅读诱惑和读解线索。而这首诗,虽然读解起来将遭遇多处无奈,但却能于这些无奈处上方就直接眺望到目标处的结果。第一行“假如,我拥有这样的能力”与最后一行“假如我能够穿过这堵墙壁。”之间没有任何高于彼此标高的障碍物,直线飞行就能顺利抵达——只是没有下方的参照物的话,会难以辨别到底这一次隐喻的通道搭建在什么地方。在这个意义上,这首诗显得有些过于诚恳,但有时候,直接才是力量。

 

与《林中路》普遍的闲适风貌相比,这一首标志着《沉箱》系列的隐喻从潜伏于日常生活场景的核心话题,发生了某种转移,具体的新方向在每一首里可能是不同的,共同的一点是某种程度上的寓言性质、祈愿性质——富有暗示性的“乌金”、“青烟”、“ 鸟兽”等等意象指向了玄学,和陈舸一贯地关注“时间”这一核心母题。只是与传统汉语诗歌中“时间-永恒”主题的悲剧处境结尾不同,如《登幽州台歌》或《春江花月夜》,本诗没有过多地把玩“时间”,没有将饱满的情绪铺垫给“永恒”,而是将“永恒”的萌芽嫁接到了“超越”上去——第二行拒斥了空间的可能性,第三行排除了上空的高度,第四行否定了物质形态的转变,第五到九行则将重心撒向某种泛伦理的概念领域——完成这些似乎不必要的日常元素建构后,重新飞升回到幻想的高度,“穿墙术”是个相当巧妙的安排,以小见大地贯穿了整个汉语精神世界的膨胀可能性。

 

除了葛洪这样的道士、术士之作,汉语过去的文本中还很难见到类似的取向,这当然有可能是《神曲》、《浮士德》之类外国文学的启发,也可能是基于对常见的中国传统诗歌之外文献的理解和延续。无可掩饰的是,这种想象的基础是无边无际彻头彻尾的无力感和绝望感,乃至居然试图以这样一首短诗,凭空赋予自己超绝于物质基础的超级能力——这完全是造反,对生活的造反,对真理的造反,对人类命运本身的造反。这种造反虽然上可接古典白话小说的伟大传统,但在现代汉语诗歌领域则是罕见的尝试。但也不难想象:一个轻微的悲观主义者察看够平庸事物的索然无味后,将眼光放到了日常生活的边角地带,突发奇想地调动起一些古旧或鄙弃的要素,简陋地构造出一个异质的隐喻系统。

 

画家的告别

(选自《沉箱》)

 

他一整天呆在室内

修改那跪着的女人

像风景有着更多的

途径。接下来他想

画一盘干瘪的桃子

这对他无异于自杀。

如果要在桌子和云

之间找关系,不如

去写诗,但他无法

忍受空白。虽然音

乐中的停顿,就象

树叶,他服从结构

原则。裸体,越来

越稀少了,最起码

这符合存在的道德

但是,与想像无关。

有时不完美的艺术

真让人绝望,他想

生命又减去了一天。

 

同上一首近作一样,这首诗也放弃了此前常用的日常生活题材,虚构出一个架上绘画与语言艺术、声响艺术乃至道德的对抗互搏场景,场景落脚在一个创作者的肉身上,终止于时间。

 

并不新鲜的一个矛盾话题,展开得也不充分,以一个诗人的角度去想象画家的心理,讲了若干的道理,描绘了一个抽象的结局——与过去作品的娴熟技艺相比,显得略有些简单有些粗暴。有意思的是其中的观念,比如说“他服从结构/原则”,这里突然爆发了加速度,传达出某种虔诚的态度,新抒写的感情空前充沛。简单粗暴是其中力量的标记,因此这首诗很难说是优美或成功的,但却毫无疑义地暴露出诗人的野心——这在当下诗歌作品中是不多见的。

 

回归

(选自《沉箱》)

 

他忘了隐身,从对话开始

他开始相信汽车尾箱里的鬼魂。

那些拍电影的人,吃着,喝着,弹着琴

他们的偶然掩饰了冻僵的尸体。

他一度也这样认为:假装的反而真实,

悲伤趋于宁静,正如肉体

在不合适的时刻露出玄机,

诸如此类。在家族的对位法里

那天鹅般的旋律,暴力的历史

承担着茫然,惊愕的小姑娘。

不需要冰箱的叙述,接近了月色和泥土的自满

好象故事才是这个年代正确的大师,

而结尾会有细雨,但缺乏一点耐心。

 

最末关注的这一首是一组关于电影的组诗中之一,相对于组诗中其他类似于观影笔记的角度,这一首更像对电影艺术本身的建构/解构。与其他近作一样,场景不是日常的,并可贵地延续了一贯的细节书写准确度。准确似乎不是陈舸的长项——日常生活场景的书写很难体现出准确之难,易于被品味到的是情绪层次安排的微妙,就是说:动人,但不见得美。而这一首里,一些力量的复杂关系在分行中出现在准确的位置、准确的词语上,比如

 

“诸如此类。在家族的对位法里

那天鹅般的旋律,暴力的历史

承担着茫然,惊愕的小姑娘。”

 

“家族”、“对位法”、“旋律”、“暴力”、“历史”之间具有外部规定的关系对比,即使“天鹅”“茫然”“惊愕”也只是概念出现,抽象的力点按照一定的次序排列,没有获得新的具体关联,但却利用概念背后的观念系统构成了参差的较量:作为法律体系内在关联要素的音乐和历史(有着具象定义的)之上,存在着具体一人的、带有倾向色彩的复合情绪。这里创制了相对复杂的隐喻组合,优美的残虐的,带有个人立场的。更有意味的则在最后两行,“好象故事才是这个年代正确的大师,/而结尾会有细雨,但缺乏一点耐心。”,将似乎离题万里的前几行拉回到了电影本身,并且带着反讽的机智口吻,形成了一个有开口的回环结构。开口就是新的可能性吗?

 

在某种意义上说,进化论和神秘学是乐观坚定的未来观基土上的花开两朵,物质与精神之间的互相作用参与建构出观念世界的动力系统。当马克思主义作为无神论者的天堂理论使众生获得拯救时,没有实验室的诗人试图修造起语言的炼丹炉,以新一次踏入中国文明史上最有生气的时刻与情境。超级想象的对立面是虚无主义,目的是找到超越平庸生活死气沉沉的门径;对神圣事物(艺术创造力、情感动力学乃至穿墙术般的超级能力多少可以纳入其中)的向往与依赖,可能导向精神体被激活后的辉煌峰顶。

 

如果说在《林中路》中过多地展示了一名知识分子的绝望感,那么《沉箱》则暗示着诗人已有希望从这种绝望中突围。诗歌的整个结构和内容(包括其经验式的方法),就像一场繁复的小游戏,诗人个体根据自己的用处、能力和安全创作出其规则,套用相对圆满的理论,形成语言游戏的成果,可以达到相当的物质和精神追求的提纯程度。从日常生活场景出发的陈舸,正在逐步脱离一个水平层,演练着他不甚熟悉的新技艺。

 

 

2010-09-03

2010-01-14

2010年1月14日 - [观察]

[本日志已设置加密]
2009-10-10

变动不居的天堂:于建筑中穿行 - [约稿]

在成都,我的隐秘天堂

建筑是一切人为的外部构造。遵循这一定义,我们的生活就是建筑的内部。几乎已经没有纯粹天然的环境。因此,在成都,我们的生活就是关于建筑的生活,但成都的建筑物本身缺乏通常所谓的美感。但有时候,我们也能发现,在并不十分美丽的成都,也有一些有生机和活力的模式贯穿在城市之中。这就是我所喜爱的成都。

一 星辉中路

从红星路向北,跨过一号桥向左,你于是在一条不宽的道路上行驶,头顶是茂密的深绿色小叶榕。这条路沿着府河修筑,但并不濒临河岸,路的左边常常有建筑物,在建筑物的空隙之间,你可以窥见河流的对面。这条路不算交通要道,但在交通压力较大的时候,它却经常可以疏散一下密集的车流。而平时非高峰时刻,这里也有相对比较稳定的车流,熟悉这个城市的人都知道这是一条比较畅通的捷径。这条路叫星辉路。

我所喜欢去的地方叫做星辉中路。我所喜欢做的事情是在这个常常去的地方伪装做一个路人。

从外曹家巷穿过马鞍南路,走进一条斜斜的小路,大约5米宽,粗糙的柏油路面使脚底感受到摩擦力。这条小路谈不上优雅,没有很多的道旁植物,有的只是一字排开的停车,还有灰色院墙内的大树,以及苏式的板楼。人们行色并不匆匆,也不必小心地走到人行道上去,互相之间保持着冷淡的距离。就在旁边不远处,就是一条大路,一般人总是走那条路。所以进入这条小路的都是不速之客。城市是人流汇聚以及疏散的地点,成为不速之客,已经多少有些少见。但在这里是可能的。人群走过,大约是本地的住户或是附近上班的人们,他们对着我有些惊讶,但很快就迎面走过。我喜欢这种有限的友好态度,这就是一个城市的态度。

到小路快到尽头的地方,是一个市场的末尾。这里有一家花店,但并不卖花,只卖各种观叶植物,或挂或摆,也并不见得葱郁,成都只是一个亚热带小城,各种引进来的热带植物并不能适合这里的水土,但人们仍旧喜欢它们。因为它们善于生长,比本地发灰的植物更显得有生气。再往里是水果摊,有红色的大布伞,使气氛热烈一些,还有身着鲜艳的路人,一般年轻的学生——这里似乎并没有学校,但仍旧有这些年轻人。

就在这倾斜相交的道路,一个穿蓝色上衣的中年妇女骑着自行车划出一道弧线。那道弧线谈不上优雅,却是完美的。如同极光闪耀的景深里,帆布棚下悬挂的四五盆绿萝,它们叶片上不规则的黄色如同正午时地面的光斑。两个着风衣的女子正朝我走来,路边自行车筐里有一本健康杂志,彩色封面。那边,面馆里几个伙计正在谈笑。一瞬间,全部的生活像海啸时的潮水,铺天盖地地涌来。

《建筑的永恒之道》:“一事物(房间、建筑或城市)中有活力的模式越多,它就越作为一个整体唤起生活,就越光彩夺目,就越具有这无名特质自我保持的生气。

而当建筑具有这种生气,它就成了自然的一部分。就像海浪或是草叶,其各部分由万物皆流而产生的无尽的重复和变化的运动所支配。”

二 城隍庙

从北大街桥下穿过,从白天进入短暂的黑暗,然后就来到了小沙河,这就是著名的城隍庙。城隍庙并没有城隍,有的只是电子市场。这个市场覆盖了南至彩虹桥北至一环路,东至北大街西至人民北路大约一平方公里有余的地面。这里有各种你能想到的和电子有关的产品出售,也有其他的物品。

有一段时间,我经常会到这里来闲逛。最早是在2004年,一天早晨我和朋友百无聊赖,决定去找个地方淘盗版碟。我们来到了城北体育馆,这里正是城隍庙电子市场的中心地段,在这个圆形的三层建筑物内部,一层和二层都已经被各种电子器材柜台占据,三层是一个保龄球馆,但生意似乎不怎么好。曾经的城北体育馆并没有完全废弃,而是在口岸相对不那么好的附近新建了一栋毫不起眼的普通三层楼,里面有乒乓球、羽毛球之类的轻体育运动设施。在旧体育馆的内部,人们在日光灯下吃着牛肉面,面无表情地守着自己的三米柜台,柜台里有晶体管、二极管、瑞士军刀、扩音器或电缆。也有一箱一箱的盗版碟放在柜台后面,等候你的询问。

我记得我在那里买到了梁德森导演的软性色情片《禁室培欲II》,是一部非常美的片子,讲一个日本单亲家庭少女旅行香港时被一个幽闭症患者软禁的故事,两个孤僻的年轻人语言不通,在施虐和受虐中展开了爱情,少女逃跑到荒草中,男子一路追逐,非常美丽的调色。这个片子后来再也没有看到有卖,网上也没有下载,梁德森后来导演了一部商业片,做了大成本的推广,但效果并不见得好。城隍庙就是提供这样的宝藏,失去便不复可能重得。那张碟后来展转多人之人,再也没有回到我手上。

城隍庙附近有中国西南建筑设计院,设计院的家属区里有西南最好的住宅规划,也有爬山虎,没有人去对这个院子做新的绿化设计,在这里有最贴近的生活。

最近几年,经常去城隍庙边上的建筑书店,一个并不大的书店,没有那么多考试书,更多是关于建筑和景观设计的图册,卖书的女人很懒,总是坐在门口看报纸,店里有几个凳子,可以坐在里面慢慢看。城隍庙有很丰富的声音,可以一边看书一并倾听:小货车装着电冰箱或电风扇缓缓绕开三轮车,批发商在门口闲聊——他们有各自的销售渠道,彼此之间没有太多的竞争,是普通的邻居,对生意的焦虑只在内心进行。

有时,路口会有卖菜的小贩,一三轮车的红红绿绿,各种蔬菜在这里开会,没有菜市场的专业化竞争气味。和着这些蔬菜,这里呈现了全部的生活:电饭锅、扩音器、电筒、台灯……在一方小小的地面,呈现给你现代工业制造的全部可能性——只有这么多。我们在城市里生活,能够选择的就只有这么多。但它们还是有各种鲜艳的人造色彩提供给我们貌似无穷的选择。

有时候,在城隍庙我会想起五块石电器市场,那里有更多的可能性,常常有旧货(或贼赃)使人眼球一亮。不过那是在城市的外部。我们的城市外部有很多市场,那是留待给寻宝者的更多可能性,不属于城市生活。

三 玉皇观

成都的拆迁改建已经即将完成,各种小区取了大同小异的名字,小区的楼房也有着大同小异的外立面,甚至被过多的雨水冲刷后留下的污痕也是大同小异的。那些草坪和树木,还有栏杆,使你在任何一个地方走过都像回到了自己那唯一不可取代的家。但家可以被取代,它们互相之间并无不同。

有时候我想,如果一个男人在这个城市里有几个情人,她们住在不同的小区,有着不同的名字和身份,但对这个男人来说也许没有什么新鲜了。一样的房子里住着穿着差不多款式时装的女人,她们化妆的风格和城市报纸上推荐的样式一样不落伍。这是个多么可怜的男人啊。

所以偶然经过拆迁改建工作漏网的地方,都会让我感到惊喜。有一段时间,我和朋友喜欢去玉林二巷的红锅饭馆和理发店外的破沙发上消磨一个晚上,在没有路灯的嘈杂里抽烟,随便说着对方和自己都听不清楚的闲话。再早的时候,我们是去宽巷子,当然现在是不可能了,现在的宽巷子适合花钱,但不适合在没有事情的时候随便坐在路边——坐在路边的都是希望当风景的人。而我们所喜欢的是做一个看风景的人,即使没有什么好看的风景,只是看看野眼,但这毕竟是一种消遣,而不是被消遣。

好几次,我做梦梦见在昭忠祠附近有一条狭窄的小巷,有茂密的竹子从人家院墙内探出头,我骑着自行车穿过那条小巷……后来有一天,从方正街路过,我发现了以前从没有留意过的玉皇观。

现在的玉皇观当然是不存在的,早就拆掉了,我说的是那条垂直于方正街的小路,具体的路名已不可考,但你一问附近住家的人他们就会告诉你这里是玉皇观。之前,曾经有人把玉皇观改造成一个渔具市场,但生意不好,后来连那栋不小的建筑物也荒废了,完全被锨去了顶棚,甚至屋子里也长起了树。

这些只需要你在玉皇观泡上一杯茶,就可以抬头望见。玉皇观的茶是三块一杯的素毛峰,但品质不好,大概是翻新茶叶,但是没关系,这里坐着的人都是适合这种茶的人。他们也不在乎喝的是什么,你从茶铺的粉板也可以看到,“开水出堂”的字样,有不少人是自带茶叶的。这在成都已经不多见了,但在以前那是很常见的。我小时候的茶铺都有这样的服务,自带茶叶的多是附近的住户,老成都房屋逼狭,在自己家里能够泡茶喝一下午而且看报纸或打盹的是少数。电视也是一条街的住户共享的晚间娱乐,所以最好的消遣就是到临街开设的茶铺去耗一下午。

现在仍保持这习惯的人已经很少了,但保持了这种去处的地方更少。在玉皇观你可以找到一些。这里最大的好处是没有汽车经过,而且随便你怎样喧哗,有阔大的街沿供人摆放桌椅,打麻将或者斗地主或者打长牌,或者仅仅是看看报纸,摆摆龙门阵。

这是只有老成都才留恋的地方。我们新的市长不是成都人,他只懂拆迁改建,不懂老成都的生活。


在建筑中漫步穿行,也许是一生中最美好的事情。在我们的时代,最优雅的一种可能生活,也包括做一个被困在城市里的波希米亚人。

2009-10-09

成都玉皇观 - [约稿]


IMG_1611


IMG_1612


IMG_1613


IMG_1616

2009-10-09

成都星辉东路 - [约稿]


IMG_1621


IMG_1622


IMG_1627


IMG_1635


IMG_1639


IMG_1641


IMG_1649

2009-10-09

成都城隍庙 - [约稿]


IMG_1650


IMG_1653


IMG_1654


IMG_1655


IMG_1656


IMG_1668


IMG_1658


IMG_1659


IMG_1660


IMG_1663


IMG_1664


IMG_1667

2009-10-08

重庆望龙门 - [观察]


IMG_1596


IMG_1597


IMG_1598

2009-03-13

象伟大而不变的真理一样冰冷 - [观察]

在一篇关于维特根斯坦的文章中提到:一战前的维也纳是华丽艺术和惊骇的庸俗作品的战场,充满华尔兹舞曲,掼奶油,巧克力蛋糕和高雅文化。政治气氛越严酷,它反而越无情和轻薄。奥地利讽刺作家卡尔·克劳斯(Karl Kraus)说“在柏林,情况异常严峻,但并非不可救药。而在维也纳,情况正好相反,已经不可救药,但并不严峻。”

而同时,维也纳也是现代建筑思想史上最重要的城市之一。脱离了含糊性,呈现了复杂和混合,即所谓维也纳式的哥特式风格。正如表现主义总是从最缺乏生气的地方爆发,这个城市存在隐秘的想象。

柯布西耶在维也纳时,已经有一些大师气了,因为他说“我们都是严肃认真的人,我们不喜欢怜悯什么人”,在维也纳严肃认真,就只能看到“有钱的 维也纳在演戏,无钱的维也纳在充当看客”。但同时,由于他是一个有一点力量的人,他看到“周围则是我们的欧洲玫瑰、我们的鸢尾、我们香气逼人的大百合” 时,也念念不忘贵族的维也纳。他有一个梦想。所以他朝向东方。

西方的没落还没来临,但他排斥了西方的灵魂,或者说当时的灵魂太琐碎,他只看到沉闷无趣。他反对肉感,反对女性成为城市的偶像、大神,反对茨 冈女人的新鲜气味,反对文明和秩序掩盖的平庸、乏味和混乱。他要求真正的混乱和异国情调,但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就是想要完美感,想要宗教感,他想要圆 顶的大清真寺,虽然他也不知道生命意味着什么。道德感是拉夏德方人的盔甲,可以抵抗一切历史的风险,但为了赚到手工艺的钱,他们也可以脱下盔甲。这是个理 性的人,不管柯布西耶的东方有多少驴子和土耳其小女人,他毕竟是个理性主义者。他在伊斯兰世界念念不忘三位一体,他的朝圣走上大马士革之路,要领会神圣的 统一。

土耳其的疯狂在街道上,两边的屋檐几乎挨到了一起,他将之命名为一致、和谐、互相效仿的疯狂,他把可怕、冷漠、没心没肺、毁灭性整合为宏伟壮 丽。这就是可怕的萨伏伊别墅,你在那里没法藏身,那是最好的视野,那是上升的斗兽场,别墅的主人被他送上舞台接受剖腹的刑罚。“这是一种没有限止的信 仰”,他承认“可惜我却只知道一种让人痛苦的信仰。”土耳其人“信仰的是叫他们不必害怕死亡的宗教”,但柯布西耶毕竟是个西方世界的人,他只能追求最有诗 意的建筑,而不是最有诗意的生活。

但是我也不想贬低他。每个人都是他人的异教徒。柯布西耶使西方认识到了圆顶大清真寺的狂妄,伊斯兰世界的整饬是一种恐怖。但他有他的意义,每 个人也是自己的异教徒,每时每刻绑送自己上火刑柱。整个朝东的旅程,他念念不忘将语言浓缩为几个有限的词语。东方是一个宏伟的象征。他,柯布西耶是取火的 人。他学会了喜欢比例简单明确的尺寸。光荣归于真主。在他的宗教里,每画下关键性的一笔,他就是神。

在这个意义上说,建筑师都是泛神论者,每当设计,他们就附体到万事万物之上,成为神。既坚实,又强硬,具有钻石的纯净。

托马斯·卡莱尔说,信仰就是使一个人实际上铭记心灵深处的事物,而且能确切了解他与这个神秘世界的至关重要的关系以及他在这个世界中的本分和 命运。对于这个有信仰的人,这个英雄,一切都是美丽、可怕,并且不能言传的。他们总是不自觉地朝向伟大、深沉、神圣而不可知的无限领域。而这个特质,在柯 布西耶很年轻的时候已经表现出来了,因为他在卫城时领受到了天启,这种领受是对始终追寻者的一个奖赏。

对他来说,建筑,“这是一门命中注定逃避不了的艺术。就象一个伟大而不变的真理一样冰冷。”
2009-03-09

我发现了 - [观察]

  我最希望使自己生活中的光明和创造的时期复活,对于生活中全部有价值的东西,我希望记忆能战胜死亡。
  ——别尔嘉耶夫
  
  我发现那里是在一个冬末的下午。我刚刚和朋友分手,从一处阴暗的打印社下楼,走过电器市场(马路对面,两只高脚凳子站在一排洗衣机前面,灰白色的油漆和近乎完美的比例分割使它们从整个平庸的画面中浮显出来,从嘈杂的市声中穿越进而震荡我的鼓膜,像夏天傍晚叫卖冰粉的声音,凉,甚至谈不上甜蜜——完美的不是甜蜜的),带着之前破碎的糟糕感觉和浑圆的美好印记。跨过一道小桥,是的,我的初恋之桥,那里,我记得有破旧的木头栅栏和金盏花,这种闪光将照耀我至死。
  
  生活就是这样重重叠叠的影象和声音,我们活过漫长一生就像一部只有一人看到剧终的电影。在白色班驳的“完”还没闪现时,我们终于闭上眼睛。当我穿过黑暗,进入城市的另一极,我发现了那里。
  
  那是一处小树林中的开阔地,不大,只有四五平方米。一个穿劳作服的女人正抬着椅子朝房门走去。房子在开阔地的一侧,另一侧是一条蜿蜒的小路,一个男人一边打电话一边从那条小路走到了光亮的开阔地上,然后停在那里。他举着手机的手没有放下,他站在光亮地的边缘,电话大约已进入尾声。这是一部略感伤抒情的剧情片琐碎的开头。我停在树下,脚踏在这静止却随时可能飞速变化的场景边缘,不知道自己身处两个世界的门槛。
  
  一份药品说明书上有这样的字样:不良反应……全身……消化系统……神经系统……泌尿系统……生殖紊乱……其他症状:秃头、呵欠、视觉异常(如视力模糊、瞳孔散大等)、出汗、血管舒张、关节痛、肌痛、体位性低血压……
  
  一个叫亚历山大的人,一个神秘的名字,像善于建筑的阿拉伯人一样稀松平常。他说出了一个秘密。但他也许过于悲观,他说:“在我们的时代,语言已被毁掉了。因为它们不再被共同使用,使之深入的过程也便瓦解了:因而事实上,我们的时代,任何人不可能使一个建筑充满生气。”
  
  我不能试图反驳,也不能用他所说的模式语言来建筑。我只能望着那吸引我的光亮朝前梦游般走着,倾斜相交的道路,那里,一个穿蓝色上衣的中年妇女骑着自行车划出一道弧线。那道弧线谈不上优雅,却是完美的。如同极光闪耀的景深里,有帆布棚下悬挂的四五盆绿萝,它们叶片上不规则的黄色如同正午时地面的光斑。两个着大衣的女子正朝我走来,路边自行车筐里有一本健康杂志,彩色封面。那边,面馆里几个伙计正在谈笑。
  
  一瞬间,全部的生活像海啸时的潮水,朝我铺天盖地地涌来。
  
  “一事物(房间、建筑或城市)中有活力的模式越多,它就越作为一个整体唤起生活,就越光彩夺目,就越具有这无名特质自我保持的生气。
  
  而当建筑具有这种生气,它就成了自然的一部分。就像海浪或是草叶,其各部分由万物皆流而产生的无尽的重复和变化的运动所支配。”
  
  正是在那一瞬间,我终于接受,在建筑中漫步穿行,也许是一生中最美好的事情。在我们的时代,最优雅的一种可能生活,也包括做一个被困在城市里的波希米亚人。

2008-06-09

“卿云烂兮,乣缦缦兮” - [观察]

Tag: 观察

呆坐到半夜,想起喝一点水,走出去,想起来还没晾衣服,于是收拾了一盆子到凉台。外面下着雨,我忽然抱住胳膊,对着对面的书柜,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抽起烟来。过几天,我要去做一些事情,这也许是重要的吧,对于我这样从无一德可报天的人来说。这几天来没法愉快,也没法难过,只是苟全性命于乱世罢了。 

而YZ多年前也无非这样宣言:苟全性命于乱世,独立飘渺之高楼。前者不需要特别的付出,后者需要一些。反对他的宣言时,只说这不够宽广。却不曾想自己连这不宽广都没有。 

小时候看《历史故事》,喜欢公子小白,因为他命大且机敏,又似无机心,当然小白听起来比纠要好得多。但不喜欢重耳,耳朵重的人,自然笨拙。也喜欢楚庄王,因他有一种侠气。很吊的样子,流氓做到了国王,这国肯定有想象力。最不顺心的是看伍子胥,因他“冥心刻骨,奇险到十二三分”。二十年过去,我自己却成这样人。怎么才能成为一种人,而不是另一种人,大约和面相一样,过了三十岁就要自己负责了。所以这站在凉台上,外面落雨点,想起这雨声是我喜欢的,在异地常常盼着雨季快到,好有冰凉的积水可踏着回家。 

其实我们想要的不是真理,只是一些安详。忿忿然,于人于己都不是安详。让人皱眉头、灰脸色,兴许会有些得意,不过这得意很快就过去。过去之后,仍是无边的琐碎与腻烦。生活于我当是愉快,至少每分每秒都这么想,也以为在这么努力。即便睡着,也是为明天的振奋在蓄积。蓄积起来的生命力,只是耗费了,这漫长的一世到底有多少可喜?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只是这里也既见君子,那里也如此良人何,怎么这样容易就见着了? 

但也就是这样容易,管仲事事不顺,却偏偏被鲍叔牙当宝贝般捡回家,性情乖戾,连鲍大嫂都有些受不了,鲍叔牙却仍把他当成手心里的宝。管仲那样的不识好歹,不晓得报恩,饶是人家连心窝子都掏来给了他,他却嫌有心脏病。凡事都没道理,人生只若初相遇,那意思大约就是不要总心存感激。得之是幸,却也可能是命。 

那外面的雨仍旧下,我也仍欢喜,虽说一丝一毫的降水,都牵着千万人的性命在,我却只听乐声般,还尽着想象小叶榕被濡湿的黑麻麻气根。暮春者,不该只尽着惦记家仇国恨,也不该惊心溅泪,是懒懒地游玩,再吃些粗茶淡饭,抱怨抱怨,低级趣味一番。我不想成功成仁,只想六月半夜里能没心没肺地听雨,喝点淡酒,或抿一口茶,满腹幽怨或小人得志地睡到迷懵。再为些不着边际的理想,愁闷一辈子。或半辈子。 

以前历史老师说,先秦最活跃,最辉煌,又说这活跃辉煌的前提是终身不得安身的离乱。我却似懂非懂。百里奚要投奔王子颓,蹇叔却警告他:这样做,无非落个不忠不智。当真是两难。乱世造英雄,这英雄也是凡人来。是凡人,则宁为太平犬。以前爸爸常说,这中国人太没出息,为了点太平做狗都愿意,现在我却想,当真是这样,人一辈子无非求个太平,把自己珍重的时光与所爱的人分享。即便格调不高,但做人也不该是参加奥运会拿奖牌。 

大好的年成,并不是天上落下金玉宝珠,只是让人过个太平的日子,让生活里一切具体可感的烦恼都如期发生,让重大事件让位于八卦新闻。 

每心情不好,就会读诗经,这次也是。读来读去,却不得解脱。埋怨、激赏或私情缠绵,都碰不到心里那块黑铁。今却在古歌谣里遇到《卿云歌》: 

  卿云烂兮。乣缦缦兮。
  明明天上。烂然星陈。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日月有常。星辰有行。
  四时从经。万姓允诚。
  迁于贤圣。莫不咸听。
  鼚乎鼓之。轩乎舞之。
  日月光华。弘于一人。
  于予论乐。配天之灵。
  精华已竭。褰裳去之。 

济苍生,安黎元,从不是人力能及。就像历史从来没有进步过,今天并不比昨天好多少。只求不更坏下去。除了感激,仍是感激。否则,怎么活得下去?

2008-05-15

晃动的国土 - [观察]

总之,再多的表态也没用。而平白的描述我又不会。遇到一个彭州的孩子,人在北京,家人没死,但房子坏了,他着急,也懂地质,动员很多人去捐赠、救援,是几天来少见的有行动力的人。包括那些之前就认识的人。虽然也在激动、愤怒或者悲痛,也捐赠,也做志愿者,但和这个孩子比,仍然不够行动力。但即使这个孩子,我想仍然是不够的。

昨天随XY去都江堰,我和ZY坐后座,到了聚源,路面有裂缝,XY说,这就是聚源。我一下意识到,睁大眼看外面,没有灾难片那么壮烈,这是实在的灾难,所以没有表演性。胸腔一阵紧张,呼吸深起来,刚刚开始多云天气,早晨出门还飘雨,空气是清新的。ZY的神情也紧张,WX,上次在建川博物馆,我已经见识了他的刀枪不入,可以说,一个人的内心可以在苦难面前暴露无遗。这样,可以认识到一个人的本性。我不想多说什么。我正在经过苦难,朝向苦难的核心。

WY近48小时没睡,直到救援人员进入汶川县城,我说要去震区,问他有无担心的人员名单,他给我的,全是老师,没有一个哥们,他并不是一个打架王,在他心里仍把老师放得最高。这是一个人的本性。

胸腔的紧张过去后,我忽然想到XY,她会是什么情绪,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脸,平静、冷峻,和平日一样。她不是冷漠的人。我也知道,她经历过一个行政区的难事,她处理了。她必须处理,在难事面前,洒眼泪是简单的。一切都在分崩离析的时候,除非有一个人站出来,承担整体的苦难,像个冷血动物一样:放弃这些,争取那些。甚至抛下活着的,率领着整体撤退。能够下这样决断的人,可以救人,也必然不会落泪。千夫所指时,她也会怀疑自己吧,这种怀疑也许比苦难的场面更使她无法平息。

因此我理解XY的面无表情,她甚至不多张望一眼。有什么意义?那些沉迷在血腥照片面前的人……是多么值得人沉醉的痛苦,多么轻微的/痛苦,多么不值得喊叫出的痛苦。

洒眼泪是简单的。承担是艰难的。场面能煽动起各种廉价或不廉价的情绪,但只是观看,不导致行动。唯一的行动也许是号哭,那不是行动。那是沉迷,那是面朝苦难,转过脸去。不断的后退,不断的转身。

一切都只是情绪。包括围观着挖掘抢救的人,包括愤愤于救援不力的人,而在紧张的挖掘现场旁边,熟睡在躺椅上的医生,他必须睡好,他必须在血肉模糊的伤员抬到面前时,精神抖擞。不淌半颗眼泪。模糊的视线将妨碍手术的迅速与准确。风尘仆仆奔波于各灾区、向遗体三鞠躬、不停抹眼泪,都不是行动,只是抒情。

但现在我要克制,不要指责。但我也不会沉默,指出错误,但不必废话,对于帮闲者,指出就已足够,不肯醒悟者,不值得花费精力。要想有益于受难者,最好的莫过于做些不耗费资源、又有利于救援的事情。

而对当局者,我也不会彻底的信任。这是一个集权国家,居高位者控制了太多资源,与他的良心和智力不见得成正比,没有民间的敦促,总难保证他们所做的不是最坏的选择。有民间的敦促,也不见得他们不做最坏的选择。

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充分调动能调动的资源,不管是多么有限,但相对于能力的极限,这些资源就是无限。最起码,节约用水、用电、用油以及少占用通讯线路,其次,认真负责地做好本职工作,且全力承担其同事的工作,腾出人手去做力所能及且政府许可的救援支持……我还要专横地说:除此之外的行为,就是虚弱而不负责任地空谈与表演,或一个关于高危地带周末探险远足的幻想。这样的人,除了蔑视,我暂时无法有别的态度。

2008-04-03

手记两则 - [笔记]

1、怀疑具有绵长的力度…… 

怀疑具有绵长的力度。始终能指望更好的。事实上,我不能判断。我不判断,我做决定。我决定这样,但不做判断,不断地做决定。不断地决定。决定比判断更有力,更残酷。

简单,当她甚至已显现为复杂的时候——对我来说,仍是简单。剔除一切可能导致怀疑的东西。丢弃那些可疑的东西。如果她确实有价值,她会再次向我显形——当然,前提是假如我也是有价值的。

2、经验主义没有价值…… 

经验主义没有价值,事实只是修辞设计的元素,没有更大的意义。修辞的意义已够大。呈现交错的景象,或者清晰、完整的不可知。理想中的诗歌在文体上明白易懂,语言透明,但整体上不可能透明。任何事情都可以被关注探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隐瞒,但一切仍然神秘而不可知,并且制造神秘与不可知,从而与当代诗歌头脑简单的阐释者、追随者区分开。

形式对全部可能价值的统摄。也就是说,学究、神秘主义和机修工的迷人组合。
分页共11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下一页 最后一页